安平三年的上元夜，姜清阮被人用刀抵住了喉嚨，刀鋒很涼，貼著皮膚的那一線冷得像數九寒天的井水。
她剛溜出宣德門的角門還不到一刻鐘，身后跟著的宮女小穗就被擠散在了燈市的人潮里。
滿街的花燈晃得人眼花，火樹銀花、魚龍夜舞，她從沒見過京城的上元節這么熱鬧。賣面具的攤子前圍了一堆人，她擠過去想挑一張昆侖奴面具，手還沒碰到攤子邊沿，腰后就頂上來一截硬邦邦的東西。
不是人擠人的手肘。是刀鞘。
她沒慌，在宮里活了十六年，從記事起就看慣了刀光劍影，她不怕刀，她怕的是持刀的人。那人從背后貼上來，呼吸噴在她耳后，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某種說不上來的腥膻，像是剛吃過半生不熟的羊肉。
“公主殿下，請吧。”
她手里的面具掉在地上，被旁邊一個小孩撿走了，小孩沖她做了個鬼臉就跑，面具后面的鈴鐺叮當響，那一瞬間她甚至有點想笑——她好不容易溜出來一回，連張面具都沒買到，就被人認出來了。
不，不是“認出來”，是“等在這兒”。
姜清阮慢慢舉起雙手，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你是誰的人？”
“殿下不必知道。有人請殿下去個地方，就在前面巷子里，不遠。”
他的聲音忽然斷在了喉嚨里，變成一聲極低的悶哼，抵在她腰后的刀鞘滑落下去，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尖叫，四散奔逃。有人踩翻了燈架，一盞兔子燈滾到她腳邊，紙糊的耳朵燒著了，火苗**竹篾噼啪作響。
她轉過身。
一個穿玄色勁裝的年輕男人站在她身后，右臂的袖子已經被血浸透，順著指尖往下滴。他手里的繡春刀還沒來得及入鞘，刀尖上沾著新鮮的血跡，在花燈映照下泛著幽暗的冷光。
“殿下受驚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他的目光掃著人群外圍，像鷹隼一樣銳利而冷靜，確認沒有其他刺客之后，才收回刀，對她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侍衛禮。
“錦衣衛北鎮撫司，葉限。臣護送殿下回宮。”
姜清阮沒動。她看著他的手臂，血還在淌，順著他握刀的手指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很快聚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洼。
“你的手——”
“不礙事。”
“你在流血。”
葉限這才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像是才發現似的。他皺了皺眉，從衣擺上撕下一根布條，單手在傷口上纏了兩圈，用牙齒咬住一端打了個結。整個過程不超過十息，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余。
姜清阮看著那條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忽然覺得很不是滋味。
“回宮之前，先把傷口包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邁開步子，往街邊一間半掩著門的藥鋪走去，“跟我來。”
葉限站在原地沒動。“殿下，宮外不安全。”
“你跟著我，我就安全。”姜清阮回頭看了他一眼，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把眉眼照得清亮，“這是命令。”
葉限沉默了一息，跟了上去。
藥鋪的伙計早就嚇得躲到了后堂，鋪子里空蕩蕩的，只有柜臺上還擱著半碗沒喝完的涼茶。姜清阮繞過柜臺，在藥柜上翻了一陣，找到了金瘡藥和干凈的白布。她動作很熟練，像是在自己寢殿里翻妝*一樣自然。
葉限站在門口，背對著她，守著外面的動靜。
“過來坐下。”
葉限轉過身，看見她已經把藥和布擺在桌上，正用剪子鉸白布條，她的手指很白，指節纖細，剪布的時候抿著嘴唇，神情專注得不像一個公主。
他忽然想起，上元節原本是該在宮里過的。按照慣例，皇帝會在乾元殿賜宴，宗室外戚、文武大臣齊聚一堂，觥籌交錯間說著言不由衷的吉祥話。公主不該出現在宮外，更不該蹲在藥鋪里用剪子鉸白布條。
“殿下，您的宮女——”
“小穗機靈，看到出事肯定回去報信了。這會兒羽林衛大概已經把整條街封了。”姜清阮把剪好的布條放在桌上，拍了拍對面的凳子，“別站著了，坐下，把袖子擼上去。”
葉限猶豫了一下，解開了自己胡亂纏的布條。傷口露出來的時候，姜清阮倒吸了一口涼氣。刀口很深，從手腕外側一直延伸到肘彎，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