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都記不清。墻上掛滿了公司從小到大的照片。最早那張黑白照里,趙德明穿著一件化纖襯衫,領口扣子扣歪了,我站他旁邊,臉又黑又瘦,咧著嘴傻笑。
再往后,第三張,拿下青浦那塊工業用地的簽約儀式。那塊地后來蓋起了鼎盛的第一座寫字樓。簽約那天趙德明沖上來一把抱住我,使勁拍我的后背。
光那一個項目,后來給鼎盛帶回來超過五個億的凈利潤。
電梯到了。門開。
里頭站著幾個人,圍著一個中年男人。
趙德明。
他剛從頂樓的董事會議室下來,秘書小劉低著頭跟在半步之后,正壓低聲音匯報著什么。
趙德明微微點頭,目光掃出電梯門。
看到我的時候,他的視線停了一下。
他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我懷里那個紙箱子。
他的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眉頭動了一下,收回去了,繼續聽小劉說話。
沒打招呼。沒點頭。什么象征性的動作都沒給。
我走進電梯,靠到最里面的角落,把紙箱往懷里收了收。
整個轎廂安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對面不銹鋼內壁上映著兩張臉。一張是我的,皺紋橫七豎八,像一塊皸裂的地皮。一張是趙德明的,保養得當,看不出年紀。
電梯里的屏幕在放公司宣傳片,配樂很響,一個男播音員的聲音從頭頂灌下來:
"……在趙德明董事長的帶領下,鼎盛集團本年度營收再創新高!下一季度的核心目標,是沖擊九億大關!"
九億。
電梯在下行。
快到一樓的時候,趙德明忽然開口了。
他沒看我,是對著小劉說的。
"小劉,下個季度這九個億,你有什么想法,怎么落?"
小劉額頭上的汗立刻就冒出來了,結結巴巴地說:"趙總,林總監已經出了方案,他提出用數據模型去匹配目標地塊的價值系數,結合人口流動趨勢做定向招商……"
趙德明直接截斷了他的話,語氣里透出一種壓不住的焦躁。
"我問的不是方案。我問的是,怎么落。"
電梯里沒人敢吭聲。
只有我,站在角落,看著電梯門不銹鋼板上映出來的趙德明那張繃住的側臉。
我太清楚他為什么煩。
那九億的核心,不在什么數據模型,也不在什么算法。命脈綁在**大和建設下個季度那筆聯合開發的簽約款上。
而大和建設的社長田中誠一,那個脾氣又倔又直的**老頭,在中國合作了十五年,只認我周國強一個人。
三十六年的畫面像老膠片一樣在我腦子里過了一遍。
當年喝進急救室的酒局。
青浦那個五億利潤的項目。
跟田中誠一在棋盤上殺了十五年的圍棋。
再到今天,這個安靜的電梯,和那個安靜的問題。
我沒忍住。
從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短促的笑。不大,但在這安靜的電梯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全甩了過來。
趙德明的頭猛地轉向我。兩只眼睛頭一回正正地對上了我的。
里面有審視,有惱火,還有一種他自己未必說得清的東西。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
我抱著紙箱走了出去。
沒回頭。
03
走出鼎盛集團那棟立在陸家嘴的玻璃幕墻大樓,下午三點的陽光透過薄云落下來。
我瞇了瞇眼,手機在口袋里響了。不是妻子,是一個上海本地的座機號碼。
接起來。
"國強,我聽說了。"
是老馬。馬建平,我在這行里認識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如今在city walk比較火的那條武康路上開了間古董鋪子,兼賣圍棋用具。
"消息挺靈。"我說。
"還用打聽?你們公司那幫年輕人中午就在朋友圈里發了,說什么公司完成新一輪組織架構優化,配的圖片是林子軒擼著袖子給團隊開會。我一看你不在畫面里,就全明白了。"
我沒接話。
老馬那頭頓了兩秒,壓低了聲音。
"國強,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說。"
"林子軒,你知道他什么來頭嗎?"
"留美回來的,簡歷上寫了一堆。"
"簡歷上寫的那些不重要。"老**聲音更低了,"我上個月在一個飯局上碰到你們公司采購部的老宋。他喝多了說漏嘴,說林子軒能進鼎盛,是趙德明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