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諷聲中掘精鐵，冷眼藏鋒------------------------------------------，光還薄，照在荒地上的土塊上泛著灰白。秦烈已經揮了十幾鋤。，土層松動了不少。他額角有汗，順著眉骨那道疤往下流，滴在肩頭的舊布衫上，洇出一塊深色。嘴里咬著新折的草莖，沒嚼，就**，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動作沒停。一鋤下去，土塊翻起，帶出些碎石和干草根。再一鋤，鋤刃“當”地撞上硬物，火星猛地迸出來，在晨光里閃了一下。。，用手扒開浮土。指尖觸到一塊冰冷的東西——黝黑，表面不平，邊緣帶著金屬的冷光，沉得不像石頭。他摳了幾下，把那東西整個挖了出來，托在掌心。，棱角分明，通體發黑，拿在手里壓手。。廢土村沒人見過這種鐵，顏色太深，質地太實，敲一下不會有雜音，只會悶響。，沒說話，也沒動表情。只是左手虎口的繭子蹭了蹭礦石邊緣，確認它的硬度。然后他站起身，把礦石塞進懷里，貼著胸口的位置。外衣一掩，看不出鼓包。，身后就傳來笑聲。“喲，挖出寶啦？”，扁擔歪在肩頭，咧嘴笑。他旁邊是個抱柴的老婦，也停下腳，瞇眼往這邊瞅。“種樹不長葉子，倒刨出塊黑石頭，莫不是餓昏了頭，想拿它下飯？”老婦嗤了一聲。，又有三四個人圍了過來。有扛鋤的莊戶，有牽羊的娃子，還有個瘸腿老頭拄著棍子慢慢蹭近。他們不靠太前，就站在三丈外，交頭接耳。“瘋了吧？這地方十年沒長過一棵活樹，他倒指望樹上結鐵？蒼云宗不要的貨，發配到這兒還不安分，凈搞些邪門玩意兒。”
“我看他是想錢想瘋了，聽說前朝埋過精鐵礦，怕不是打這個主意？”
聲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刺耳。有人開始笑出聲，拍大腿，指著秦烈的背影學他挖土的樣子。
秦烈沒回頭。
他重新握緊小鋤，彎腰繼續挖坑。動作沒亂，節奏依舊，一鋤一落，土塊翻飛。仿佛那些話不是沖他說的。
可他指節繃緊了，右手虛按在鋤柄上，拇指抵住腰間銅片，輕輕敲了一下。
兩下。
他聽見自己心跳比鋤地聲還重。
人群越聚越多，議論聲像**繞耳。一個穿粗布短打的青年擠到前頭，伸手就往秦烈懷里掏：“讓我瞧瞧是金是鐵！”
秦烈側身一閃，左臂橫掃，肘尖頂在他胸口。那人“哎喲”一聲踉蹌后退，差點坐地上。
“誰碰，斷手。”秦烈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刮鐵皮。
他站著沒動，眼神掃過去，盯住那個青年。嘴角沒什么表情，可眼里有股狠勁，像是真敢動手。
青年捂著胸口，臉色變了，沒再上前。
其他人也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一陣酒氣隨風飄來。
腳步聲雜亂，踩著碎石啪啪響。一個高大身影撥開人群，踉蹌沖進來。那人滿臉絡腮胡，左臂是木頭義肢，腰間掛著七八個酒葫蘆，走一步晃三下。
是許三斤。
他鼻翼急促**，像狗聞腥，目光死死盯住秦烈胸口的位置。喉嚨滾動了一下，忽然抬**肢，往地上“哐”地一杵，震得腳邊土粒跳起。
“小友……”他聲音發抖，“這鐵味……是從土里冒出來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發紅：“你剛才挖的……是不是鐵？不是礦，不是渣，是能打刀的鐵？”
秦烈沒答。
他看著許三斤，眼神微凝。這人渾身酒氣，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是能透過衣服看見他懷里的東西。
圍觀的人也愣了。誰都知道許三斤是流浪鐵匠，雖瘋癲嗜酒，但鼻子比狗靈，一把破鋤他摸一下就能說出鍛打時用的是河鐵還是山鐵。
“不可能！”先前那青年叫起來，“土里長鐵？你當是仙術呢？”
“閉嘴！”許三斤猛地扭頭，唾沫星子噴出去，“老子打了二十年鐵，聞過上千種鐵料——這味兒我認得！冷中帶腥，韌里藏脆，是精鐵沒錯！而且……新鮮！像是剛離地的！”
他再次看向秦烈，語氣突然低下來：“你……是不是種了什么？”
秦烈依舊沒說話。
他緩緩后退半步，左手按在懷中礦石上，右手握緊小鋤。指節發白，虎口的繭子硌著鋤柄，生疼。
他不想惹事。
可他知道，這塊鐵不能丟。
也不能給。
他剛要轉身離開，眼角余光卻瞥見村口方向。
穆鐵山站在自家土屋檐下，拄著那根嵌滿鐵釘的棗木拐。距離太遠，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嘴角似乎還掛著冷笑，可那雙泛血絲的眼睛，正死死盯著荒地中央。
盯著他。
秦烈收回視線，抬腳就走。
他沒跑，也沒加快步伐，就那樣背著小鋤，一步一步往回走。身后議論聲炸開，有嘲的，有罵的，也有低聲嘀咕“莫非真出了怪事”的。
許三斤沒攔他，也沒跟，就站在原地，鼻翼還在**，像在捕捉空氣中殘留的鐵腥。
秦烈走過村道，腳踩在干泥上發出悶響。他路過一間塌了半邊墻的牛棚，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跟隨，迅速拐進去，蹲在柴堆后。
他解開衣襟，把那塊黝黑礦石掏出來，放在掌心。
陽光斜照進來，落在鐵塊上。表面有細微紋路，像是樹根纏繞的痕跡，又像是天然形成的脈絡。他用指甲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白痕。
是真的。
不是幻覺。
他種下的樹還沒長出枝葉，可根已經在這地下連上了什么。這塊鐵，就是從那根系里帶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鐵塊重新收好，用破布裹了三層，塞進行囊最底層。再把行囊推到柴堆深處，蓋上幾捆干草。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知道，今天的事不會就這么過去。
許三斤不會罷休。
穆鐵山也不會裝瞎。
但他不怕。
他走出牛棚，迎著日頭往土屋走。路過村口老樹時，穆鐵山已經不在了。門關著，屋里沒動靜。
他推開自己的土屋門，進去，坐下。
屋里空蕩，只有角落一堆草鋪。他從懷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形圖，攤在膝蓋上。
西三丈，南五步，北坡陰面。
他用指甲在“西三丈”旁邊劃了個新記號。
明天，還得去挖。
他把圖收好，靠墻坐下，手搭在小鋤上。閉眼休息，可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動靜。
中午時分，外頭傳來腳步聲。
重，慢，帶著拖沓。
是許三斤。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酒葫蘆晃了晃，發出液體晃蕩的聲音。然后他走了，沒敲門，也沒喊人。
秦烈沒睜眼。
他知道他還回來。
傍晚，風起了。
他起身出門，去村邊溪口打水。回來路上，看見幾個孩子在遠處扔石子，嘴里唱著順口溜：“逐門弟子種黑樹，挖出鐵塊當飯煮，半夜鬼來討命債，哭爹喊娘沒人救——”
他腳步沒停。
走到自己屋前，發現門縫底下塞了張紙條。
他撿起來，展開。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鐵，我要看。”
沒署名。
但他知道是誰寫的。
他把紙條揉成團，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了下去。
夜徹底黑了。
他躺在草堆上，沒睡。
聽著風刮過屋頂，聽著遠處狗吠，聽著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這塊鐵藏不住太久。
可只要再給他三天。
三天后，第二株幼苗就會扎根更深。
到時候，不止是鐵。
他手指無意識敲了敲腰間銅片。
一下。
兩下。
屋外，一道黑影站在院墻外，靜靜站了片刻，轉身離去。
那是穆鐵山。
他回到屋里，坐在條凳上，從懷里摸出一把樹籽，慢慢攤開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攥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