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畫法。觸角、復眼、大顎、六足——每一節外骨骼甲片之間的神經束孔都被鉛筆尖反復描深，像在用力確認某個不肯走的影像。

“我做了一個夢。不是偶爾一次——二十多年了，每個月都來。”

那個夢是這樣的。

他站在一顆完全陌生的行星表面。地表深褐色，沒有水，沒有風，沒有云。頭頂有三顆太陽，光線強到把他的影子壓成三根交疊的細線。然后他聽到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去的，是從腳底傳上來的。堅硬的甲殼彼此碰撞，節肢在土壤上碾過，干燥的、持續的低頻嗡鳴。他從地平線上看到它。

一只比山還大的巨型螞蟻。暗紅色甲殼，六條步足每落下一步地面就往下沉陷一小截，大顎張開時三顆太陽的光線全部被擋在后面。它在行軍。它沒看他。

每次他都在同一個瞬間驚醒——那只巨蟻即將邁過他頭頂的剎那，步足遮住了全部天空。

“第一次做這個夢，我還在讀大一。”文懷遠把鉛筆擱回桌上，“當時只以為是普通噩夢。后來夢的頻率越來越高，細節越來越清楚。它的觸角有幾節，外骨骼上密布的神經束孔里閃著什么顏色的冷光。它不是正在變清楚——它一直這么清楚。是我在慢慢追上它的分辨率。”

陳知遠聽到這里，后背微微發涼。不是因為夢的內容——是因為文老師講這段時語調極其克制，像是在逐幀復述一段他早已背下來的錄像。

“教授，您覺得這個夢有外部誘因嗎。”

“外部誘因。”他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語氣不像在回避問題，更像在稱重。“我也想過。查了幾年之后開始記錄自己每次做夢當天的體溫、飲食、睡前腦電波——結果都不相關。唯一的相關性是——”他把便箋紙推過來，“每次做這個夢之前，培養皿里的行軍蟻都有一次異動。不是溫度，不是濕度——它們會在同一個時間點同時停下來，停幾秒，然后繼續走。誤差不超過幾分鐘。”

陳知遠低頭看著便箋紙上那只被鉛筆畫了無數遍的巨蟻。那些反復描深的線條讓它的輪廓幾乎像一張正在顯影的老照片——越來越接近某種可以被確認的東西。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