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逢不識

閘北的廢墟里，鐵銹味最先醒來。

天還沒亮透。轟炸停了一個鐘頭，灰煙從瓦礫縫里往上升，像地底下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呼吸。顧清許蹲在兩塊坍塌的樓板之間，膝蓋壓著碎磚，手里的止血鉗夾著一團浸透血的紗布。紗布是今早從后方送上來的最后一批，用了大半，剩下的疊在她腳邊的木箱里，碼得整整齊齊，像沒拆封的信。

她在這片廢墟里待了快二十個鐘頭。手指在冷水里泡過，在血水里泡過，在碘酒里泡過。指尖發白發皺，像泡了太久的米粒。指甲剪得很短——來前線之前她自己剪的，戴橡膠手套不會戳破。橡膠手套只有三副，破了兩副。現在這副還好。暫時還好。

“鉗子?！?br>
她伸手。旁邊的護士遞過來。接過去，夾住止血點。動作沒有多余的東西——手腕轉的幅度剛好，手指壓的力道剛好，連呼吸都壓得很淺?？p傷口的時候她不皺眉，不咬嘴唇，沒有任何表情。那些剛從火線上抬下來的傷兵有時會看她一眼，看這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怎么能在這種地方這么安靜，像一臺上了油的機器。

他們不知道她在心里數秒。

數每一條傷口的血什么時候能止住。數碘酒涂上去之后要等幾秒才能包扎。數下一個傷兵被抬進來之前，她還有幾分鐘可以去洗手。她的時間被切成了碎塊，每一塊都沾著血。

軍醫老周從帳篷那頭過來，嗓子沙啞得不像人聲：“顧護士，外面有個士兵腿被壓在樓板底下了。沈參謀的人?！?br>
她沒抬頭：“抬進來?！?br>
“進不來。卡死了?！?br>
她把止血鉗夾穩，又檢查了一遍，才站起來。膝蓋上硌出兩塊青紫，白大褂的膝蓋位置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把袖口卷到肘彎——這個動作她每天做幾十次，不用看也卷得一樣齊。

帳篷外面，天色還是灰的。

閘北的天已經很久沒亮過了。燃燒過的紙屑和碎布片被風卷起來，在半空打著旋，像一群沒有方向的灰鴿子?？諝饫锏奈兜婪植磺迨鞘裁础獰沟哪绢^，燒焦的橡膠，燒焦的——她不往下想。她用嘴呼吸。

聲音是一層層疊著的。遠處還有零星的炮聲，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