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響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樓里關一扇很重的門。近處是瓦礫滑落的聲音，抬擔架的腳步聲，傷員咬牙不喊出聲的悶哼。雨打在帆布帳篷頂上，細密，不間斷，像有人用指甲輕輕彈著鼓面。

她看見了那個被壓住的士兵。

先看見的是他的腿。左腿壓在坍塌的樓板底下，樓板上面還疊著半堵沒倒完的磚墻。幾個兵圍著，想抬，找不準發力點。樓板壓得不算死，剛好卡在膝蓋和大腿之間——不致命。再壓下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顧清許走過去，蹲下，手指按上士兵的小腿。

“腳趾頭能動嗎？”

士兵疼得滿頭是汗，咬著牙試了一下，點頭。

“好。”她沿著小腿往上摸，指尖隔著軍褲判斷骨骼的位置。摸到被壓住的地方，停了。“骨折，但血管應該沒斷。抬板的時候必須保持這個角度。斜了會傷到動脈。”

她說話的時候沒看任何人。她看的是那截被壓在樓板底下的腿，手指底下的肌肉和骨骼。這些是她能處理的東西。那些不能處理的——炮聲，焦味，天什么時候黑——她都不看。

“聽護士的。”

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

顧清許的手指頓了一下。

不到一秒。然后繼續沿著傷兵的腿往下摸，像什么都沒發生。

那個聲音隔了三年。低了，啞了，多了一層砂紙磨過的粗糲。但聲帶的振動頻率沒變。人的耳朵對某個頻率記得比大腦更久，像狗認得腳步聲，像手認得另一個人的體溫。

她抬起頭。

沈渡站在三步之外。

國民**軍的軍裝，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皮帶扎得很緊。整個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圈。左頰多了一道疤，從顴骨斜到耳根，彈片擦過的痕跡。眉骨還是那么高。眼神還是那樣——看人的時候隔著什么。隔著軍銜，隔著任務，隔著三年。

他也認出她了。

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她手上——那只按在士兵腿上的手，指尖發白發皺，指甲剪得很短，指縫里殘留著洗不掉的碘酒印跡。

三年前，這雙手給他上過藥。

那天晚上，復旦的校醫室關了門。他從校外回來，手肘擦破一大塊皮。她拉他坐下，棉簽蘸碘酒，一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