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契約終止
那天是周三。
我媽燉了一鍋排骨，我爸在院子里修剪那棵種了二十年的石榴樹。我在屋里寫代碼，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一切都很好。
快到飯點的時候，我媽喊了一嗓子：“陳燼！別寫了，吃飯！”
我正要關電腦，忽然感覺屋子里的溫度驟降了十幾度。
不是空調那種涼，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我下意識地抬頭，看見堂屋的香案上，那尊供奉了三代的狐仙牌位，正在發光。
不是反光。
是它自己在發光。
青白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心跳。
我爸媽也感覺到了。我媽端著一盤排骨站在廚房門口，手在發抖。我爸放下剪刀，從院子里走進來，臉色發白。
“三太奶……”他對著牌位跪了下去。
我媽也跟著跪了。
我站著沒動。
不是不敬，是我腿軟了。
那團光從牌位上浮起來，在空中聚攏、旋轉、拉伸，變成一個女人的輪廓。先是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然后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具體，最后——
一個女人站在我們面前。
她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頭發用一根玉簪挽著，面容清冷，眉眼狹長，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種睥睨眾生的傲慢。她看起來三十歲不到，但那雙眼睛里裝著的東西，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你往里看一眼就覺得要被吸進去。
胡三太奶。
我家的保家仙。
從我爺爺的爺爺那輩開始，她就護佑著我們陳家。風調雨順，人畜平安，連我高考那年超常發揮多考了六十分，我媽都說是三太奶保佑。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牌位在那里供奉了一百多年，香火不斷，但她從未顯靈。
今天她來了。
而且我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三太奶的目光從我爸媽身上掃過，像一把冰刀，他們在她面前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陳燼。”她喊我的名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骨頭里。
“在……”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蚊子叫。
“你們陳家供奉我已有一百***，傳至你這一輩，是第六代。”
“是……”
“按照契約，你們供奉香火，我保你們平安。這一百***，你們陳家的香火不曾斷過，我應盡的義務也未曾缺過。”
她頓了頓。
“但契約，該終止了。”
我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她就轉過身去，面朝我爸**方向。
“陳家族人，從即日起，護佑**。你們的香火，我不要再了。”
她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那個圈像漣漪一樣蕩開，化成一道道光紋，沒入我爸**身體里。
然后——
我爸倒下了。
我媽倒下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掙扎。他們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卻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變成兩個空洞的黑洞。他們躺在地上，呼吸還在，心跳還在，但你看一眼就知道——里面的人，不在了。
“爸！媽！”
我撲過去，搖晃他們的身體，拍他們的臉，掐他們的人中。
沒有反應。
就像兩臺運轉正常的電腦，屏幕忽然黑了。
“你對他們做了什么？！”我沖三太奶吼。
她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他們沒死。”
“那他們怎么了！”
“靈魂離體了。”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沒了魂魄的身體，就是你說的‘植物人’。”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為什么？”
三太奶沒有回答。
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一塊冰在陽光下慢慢消融。
“等等！”我撲過去想抓住她，“你把話說清楚！為什么？我爸我媽哪里得罪你了？我們陳家供奉了你一百***，從來沒有斷過香火，你憑什么——”
我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什么都沒有抓到。
她已經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團模糊的光影，在空氣中慢慢彌散。
“契約終止。”她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風吹過山谷的回聲，“這不是報復，是生存。”
光影徹底消散了。
堂屋里恢復了溫度。
香案上的牌位裂成了兩半，中間那道縫隙像一道傷疤，從“胡”字一直裂到“仙”字。
我跪在我爸媽中間，渾身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