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吵醒的是人，還是什么別的東西。
然后他轉身，穿著那雙沒換的皮鞋，走出了家門。
關門的時候，他用了"輕掩"這個力度。不是摔門——他沒那個心氣；也不是小心翼翼——他沒那個資格。
就是關上。
"咔噠"一聲。
很輕。
像一根繃了七年的弦終于斷掉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不是"嘣"的一聲，而是"絲——"的一聲，細長、尖銳，然后歸于沉寂。
——
他在小區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一晚上。
十一月的北方城市，夜里的溫度夠嗆。他穿著那件薄西裝坐在那兒，雙手插在口袋里，看著小區門口的保安換了一班又一班。
凌晨三點多的時候，一只流浪貓跳上長椅，蹲在他旁邊。
裴時舟看了它一眼："你也沒地方去？"
貓沒搭理他。
"行吧。"他說，"那咱倆作個伴。"
貓在他大腿上踩了兩腳，聞了聞他口袋的方向——大概是聞到了里面裝過零食的味道——然后嫌棄地跳走了。
裴時舟看著貓消失在灌木叢里，嘴角扯了一下。
"行。你也嫌我。"
天亮以后，他回了一趟家。
沈盈棠不在。大概是上班了。鐘皓然自然也不在。
一切恢復原狀。床鋪整整齊齊，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過。茶幾上他放的車厘子還在，但被挪了個位置——從茶幾左邊挪到了右邊。
有人碰過了。
但沒有吃。
裴時舟在家里站了十分鐘。什么都沒收拾。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銀行，把存款全部取出來。七年的積蓄，一張張卡劃干凈。數字不大不小，夠一個人在偏遠的地方活很久。
第二件：回公司，遞了辭呈。主管問他為什么，他說"家里有事"。主管說要不要考慮一下。他說不用了。
第三件：去手機店，買了一個新號碼。
他把舊手機關掉。拿在手里掂了掂。那個手機殼是沈盈棠在網上買的情侶款——她那個是月亮，他這個是星星。
他把手機殼拆下來，手機塞進羽絨服口袋里，殼丟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然后他拎著一個雙肩包，坐上了一列不知道終點是哪里的綠皮火車。
出發之前他在火車站的候車廳里，盯著頭頂的目的地顯示屏看了很久。密密麻麻的地名從上往下滾動，像一場只有站名沒有故事的電影字幕。
他閉上眼睛，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隨便一點。
清河。
"……清河是哪兒？"他自言自語。
旁邊一個啃醬鴨腿的大爺扭過頭來看他一眼："清河啊，貴省那邊的一個小鎮子。你去那兒干啥？旅游啊？那地方啥也沒有。"
"沒有什么？"
"啥也沒有。沒商場，沒地鐵，連奶茶店都只有一家還倒閉了。有條河，叫清河，但冬天結冰了跟馬路沒區別。"
裴時舟想了想。
"行。就去那兒。"
大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失戀了吧？"
"……不算。"
"看你這眼圈，跟我家那熊貓似的。"大爺遞過來半根醬鴨腿，"吃。失戀不能不吃飯。"
"我沒——"
"別解釋了，我看你就是失戀了。我跟你說啊小伙子，女人的事你別往心里去，天涯何處無芳草……"
裴時舟接過那半根醬鴨腿。
在滿車廂的醬鴨味里，他狠狠咬了一口。
嚼不動。
——
到清河鎮的時候是第二天早上。
火車站出來只有一條路，兩邊種著矮矮胖胖的冬青樹，葉子上蒙了一層灰。路盡頭是一個寫著"清河鎮歡迎您"的鐵牌子，字是紅色的，被風吹雨淋得掉了大半，只剩下"清"和"您"還比較完整。
"清您。"裴時舟念了念，"請你？請你什么？請你走了別回頭？"
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五分鐘。青石板路面的縫隙里長著苔蘚。兩邊的房子大多是兩三層的老式樓房，一樓開著各種店。包子鋪、裁縫店、五金店、一個門面巨大但永遠空著的理發沙龍。
裴時舟在主街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個掛著"轉讓"牌子的門面前。
兩間門面。前面夠擺十幾張桌子，后面帶個廚房。二樓有兩間房，勉強能住人。
轉讓費不貴。他跟房東談了半小時，房東是個禿頭老漢，自稱"年輕時候也是鎮上一條龍"。裴時舟沒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