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
簽完合同那天，鎮上下了第一場雪。
雪片子不大，歪歪扭扭地往下落，像天上有人在撕文件。裴時舟站在店門口，看著雪落在自己剛買的那塊新招牌上。
"拾舟食肆"。
他給自己取的名字。
拾——撿起來。
舟——他自己。
"把自己撿起來。"他嘟囔了一聲，"行。先從吃飯開始。"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店里煮了一碗面，就著窗外的雪吃完了。面碗空了之后，他把筷子放下來，坐在黑暗里很久。
沒有哭。
眼眶干得像**。
——
清河鎮的人記住裴時舟，是從第三天開始的。
第三天他試著開了門。沒有正式營業，只是把早上燉好的一鍋排骨湯放在門口，旁邊支了個小牌子：免費品嘗。
鎮上的人路過聞到味道，三三兩兩進來了。一開始只有大爺大媽——他們對免費的東西有一種天然的嗅覺。后來陸續來了幾個年輕人，再后來鎮**的一個小干事下班路過，喝了一碗，當天下午就拉了三個同事來。
"這排骨湯是怎么燉的？"那個小干事叫方勇，矮胖矮胖的，喝湯的時候額頭冒汗，像一只剛出鍋的包子。
"沒什么特別的。"裴時舟說，"慢燉。"
"多慢？"
"四個小時。"
"……四個小時？你不嫌費火？"
"不嫌。"裴時舟擦了擦臺面上的水漬，"趕時間的人不適合開飯店。"
方勇看了他一眼，咂了咂嘴，然后問了一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裴時舟想了想。
"做夢的。"
方勇沒聽懂，但也沒追問。
就這樣，拾舟食肆開張了。
第一個月虧。第二個月還是虧。第三個月堪堪持平，原因是裴時舟把菜量做得太大，大到張大爺每次來都要打包一飯盒回家，第二天中午還能熱著吃。
"你這菜量不改不行。"季北川是**個月的時候出現的。他不是清河鎮的人，是隔壁縣的，退伍兵，在鎮上無所事事地晃了半年，被裴時舟的一頓***俘虜了。
"哪兒不行？"
"太實在了。"季北川拍著桌子，"你這是開飯店還是開食堂？食堂都沒你良心。"
"那我少放點肉？"
"你——"季北川噎了一下，然后把面前的***又扒拉了兩筷子，"我再想想。"
從那以后季北川就賴在店里不走了。不給工資的那種——他管這叫"以工代飯"。裴時舟嫌他吵，但沒趕他走。
一個人開店太安靜了。安靜到夜里關了燈以后，那些他用力摁下去的東西會自己從地板縫里漫出來，像漲潮一樣把他淹到胸口。
有季北川在，至少有人能在旁邊絮絮叨叨地說廢話。
"舟哥，你為什么來清河？"季北川問過一次。
"想來。"
"就這樣？"
"嗯。"
"那你以前干什么的？"
"上班的。"
"哪里上班？"
"一個不想回去的地方。"
季北川看了他一眼，沒再問了。他從部隊出來的人，知道有些話問到"不想說"就該停。
——
時間就這么過去了。
一年。兩年。三年。
拾舟食肆從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小飯館，變成了清河鎮的招牌。全鎮人都知道主街上有個外地來的年輕老板，做菜好吃，人實在，但脾氣古怪——誰問他私事他就漲價。
第三年的時候，裴時舟用攢下來的錢把隔壁的鋪面也盤了下來。店面擴大了一倍。新添了包間。還在二樓開了個茶室。
**年，他開始**附近村子里的土特產，做成禮盒在網上賣。季北川負責打包發貨，動作慢得驚人，但態度極其認真——他會在每個包裹里手寫一張紙條，上面寫"吃好喝好，別熬夜"。
客戶投訴過一次，說紙條上的字太丑了。季北川氣得當場發了一條朋友圈：本人練的是軍體字，你不識貨你別買。
第五年，網上的生意做起來了。清河鎮的**、酸湯魚調料包、手工米粉——這些東西從前爛在山里沒人要，現在成了城里人追捧的"小眾寶藏"。
裴時舟開了家小公司，注冊地就在清河鎮。員工七個人，算上他和季北川。
第六年。
也就是現在。
——
沈盈棠找到這兒來了。
裴時舟躺在二樓自己那間小房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一條蜿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