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何夕已經連續坐了十七天末班公交。不是因為她喜歡，是因為她只有這趟車能回家。公司附近的房子租約到期，房東把房租漲了三分之一，她負擔不起，只能搬到城郊那個老舊小區的隔斷間。從公司到那里，轉兩趟地鐵再換一趟公交，全程將近兩個小時。她每天下班都是最后一趟公交的常客——23路，從城東客運站到西郊療養院，全程四十七分鐘，末班車發車時間是晚上十一點整。
她上車的站點是第七站，****。這個時間點的****已經沒有白天的喧囂，廣場上稀稀拉拉幾個人，大多是剛結束夜班的白領和從商場清完場的店員。公交站牌下有時候有人，有時候沒有。何夕習慣了戴耳機，音量調到剛好蓋住周圍的聲音，又不會完全聽不見報站。她習慣靠窗坐，習慣把背包抱在懷里，習慣在四十七分鐘的車程里把白天沒回完的消息一條一條地回掉。
這十七天里，她注意到三件事。第一件，23路末班車的司機是同一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胸牌上寫著。他從不跟乘客說話，連“你好謝謝”都不說。有乘客上車刷卡，他點一下頭；有乘客問路，他用下巴朝某個方向揚一下，算是指路。他開車很穩，不急剎不猛拐，每一站都停得很準，車門對準站臺邊緣，誤差不超過十厘米。
第二件，末班車的乘客每天都是同一撥人。不是完全相同，但大致是那些面孔。一個穿灰白色工裝的中年男人，身上永遠有一股機油味，在城東客運站前一站上車，在何夕后兩站下車，下車前會把座位上的報紙疊好帶走。一個穿校服的女生，十五六歲，總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機線從校服領口里穿出來，手機屏幕的光照著她的臉，有時候她在笑，有時候面無表情。何夕有一次路過最后一排，瞥見她的手機屏幕上是一張聊天界面的截圖，日期是四年前的，對方頭像是一張側臉，昵稱只有一個字——“安”。還有一對老夫妻，頭發都白了，男的拎一個布袋子，女的挽著他的胳膊，每次都在何夕前一站下車。下車的時候，老頭會先下車，轉身伸出手，老**把手搭上去，慢悠悠地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