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煙在空中畫出的圖案一模一樣。
一團密密麻麻的圓圈，圓圈套著圓圈，每一個圓圈的邊緣都伸出一根線，連到下一個圓圈。像一張網，像一棵樹，像一個我在夢里見過無數次但醒來就忘了的東西。
我爺的背上為什么有這個？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有提起過。村里人也從來沒有說過。但我知道答案了。這個答案不是我想出來的，是那股煙直接灌進我腦子里的。
“你爺是守門人。這個壇子里裝的是上一代守門人的魂。等你爺死了，你就要把他的魂裝進壇子里，封好，埋在床底下。然后等你的兒子長大了，你死了，他再把你的魂裝進壇子里，封好，埋在他的床底下。一代一代，永遠不能斷。”
我猛地縮回了手。那些字憑空出現在我腦子里，不是我的聲音，不是我爺的聲音，是一個我聽不出男女、聽不出老幼、甚至聽不出是不是人類的聲音。那股煙還在往外冒，越來越多，越來越濃，從壇口涌出來，貼著地面蔓延，像一層薄霧在我腳邊彌漫。我的手電筒光照到那層煙霧的時候，光被吞掉了。不是照**，是光進去之后就消失了，像被什么東西吃掉了。
我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屋子里多了一個人。我能感覺到他站在我身后，離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吹在我后腦勺上。但那里本來不應該有人。門是關著的，窗戶是關著的，這間屋子在我進來之前已經很久沒有人進來過了。今天是我爺去世的日子，所有人都集中在堂屋和偏房，沒有人會來這間屋子。
我慢慢轉過頭。
沒有人。但床底下那個壇子里的煙，在我不在的那個方向，畫出了一個人形。它坐在我的位置上，坐在我爺的床上，坐在這間屋子唯一能被月光照到的那塊地方。人形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一個輪廓。但我知道它是誰。
它是我。
不是現在的我，是很多年以后的我。老了的我，背著那些圓圈紋身的我，坐在我爺坐了一輩子的床上，等著那個不該來的子孫推開那扇門，等著對他說那句沒說完的話。
“床底下……千萬……別看。”
2 今晚你別睡
靈堂設在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央，棺材蓋還沒釘死，留了一條縫，方便親友最后瞻仰遺容。我爺躺在里面，穿著他生前自己準備好的壽衣——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系得緊緊的，扣子一顆不落。他的臉色蠟黃，嘴唇青紫，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個黑洞。
他那雙手交疊在胸前，手指很粗，骨節很大，指甲是灰白色的。我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總覺得哪里不對。后來我想起來了——他的指甲蓋下面有東西。一小塊一小塊的暗紅色，嵌在指甲和甲床之間，像是隨時會滴下來但一直沒滴下來的血。
守靈的事我包了。我媽說要換人，我說不用。其實我不是孝順，我是怕。我怕一離開這間屋子，就會有人趁我不在的時候把棺材蓋釘死。棺材蓋釘死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見我爺的臉了。我需要看見他的臉。因為只有盯著他的臉，我才能一直提醒自己——他已經死了，他不可能站在我身后，不可能坐在我床上，不可能在我腦子里說話。那個說話的東西，不是他。
蠟燭燒到后半夜，滅了。不是風吹的，不是燒完了，是燭芯自己倒了下去，像被人掐了一下。我站起來去點，打火機按了好幾次才打著。就在火苗躥起來的那一瞬間，我在蠟燭的火焰里看見了棺材里面的情況。
火是有溫度的，它發出來的光也是有溫度的。那種光不需要直接照到物體上就能讓人看見它——它會讓物體周圍的氣流產生變化，形成肉眼可見的波紋。我透過那些波紋看見棺材里的我爺，他的手指在動。
不是痙攣，不是肌肉收縮，是他把手從交疊的姿勢緩慢地分開了。右手從左手上面拿起來，慢慢地、一節一節地抬起來，像一根正在被風吹彎的樹枝。那只手抬到了棺材邊緣，五根手指搭在了棺材沿上，指甲蓋朝下，指甲縫里那些暗紅色的東西在燭光里像五顆凝固的血滴。
手不是他的。是那個東西的手。那個東西在他體內等了幾十年，終于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