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呼吸很輕，但還算平穩。京雨蹲下來探了探她的鼻息，確認人還活著，才稍稍松了口氣。，環顧四周。便利店陷入黑暗之后，唯一的亮光來自店招燈箱。他注意到一個奇怪的現象——所有光源的邊緣都在微微顫抖，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以極高的頻率振動著空氣。，不是空氣在振動。。，再睜開，那種震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視覺——他發現自己能看“透”某些東西。貨架的金屬層板、收銀臺的不銹鋼臺面、甚至墻壁上的瓷磚，都變得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薄紗，薄紗后面是濃稠的、緩緩流動的灰白色霧氣。。，強迫自己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脖子上的銅錢。銅錢正在微微發光，那層光暈只擴散到他身體周圍大約一拳的距離，然后就消散不見了。。，蹲下來，把那包鹽塞進了她的圍裙口袋里。鹽有沒有用他不知道，但總比什么都沒有強。，推開了便利店的玻璃門。，帶著深秋的涼意和遠處垃圾堆的腐臭味。街道上空無一人，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行，就一個。。冰涼，五指微曲，搭得很穩。“你想跟著我到什么時候？”京雨沒回頭，聲音不大，像是在跟一個熟人聊天。。他也沒指望有回應。，邁步走進了夜色里。
清河村在省城東南方向，距離約一百二十公里。沒有直達的班車，要先坐早班大巴到縣城，再從縣城轉鄉村中巴。如果運氣好，能在中午之前趕到。
他沒打算等班車。
出了便利店那條街，拐了兩個彎，京雨在一排共享單車旁邊停了下來。掃碼，開鎖，動作一氣呵成。自行車龍頭有點歪，車座上有露水，他拿袖子隨便抹了兩下，跨了上去。
凌晨兩點半，一個膝蓋上破了洞的大學生在空蕩蕩的馬路上騎著一輛共享單車，朝著東南方向前進。
左肩上的那只手被風吹得冰涼。
京雨正處在這段空白里。
他開始整理信息。
第一，爺爺的墳被刨了，棺材板沒了，但骸骨還在，骸骨今天下午自己坐起來的。
第二，現場有三枚銅錢。一枚在他脖子上，兩枚在棺材里。三枚銅錢湊在一起，會發生什么事情——他不知道，但“債權人”知道。
第三，方遠山是假的。那個開***接他的東西，不是**，甚至不是人。
**，黎叔可能也有問題。最好的結果是他的手機不在他身上。
第五，那只手。跟著他，不攻擊他，只是搭著他的肩膀。為什么？
自行車碾過一塊小石子，龍頭晃了晃。
京雨把目光從路面上抬起來，看向前方。
省道的路燈到這里已經稀疏了，每隔五十米一根，光線斷斷續續，像一串快沒電的燈珠串。在他前方大約兩百米的地方分了一個岔。直走是往縣城方向的，路更寬，燈更亮，但繞遠。左邊有一條岔路，是鄉道，窄很多，沒有路燈，但能抄近路，走那條路可以省差不多一個小時。
京雨沒有猶豫太久。
他選了直走。
在這片區域生活了十幾年，每一條小路都走過。他不選那條岔路的原因是——那條路太黑了。他覺得如果騎進去，可能就騎不出來了。
自行車繼續沿著省道向前，車輪碾過柏油路面的聲音均勻而持續。他的思緒慢慢從爺爺的那些話里浮上來，落回到眼前的事情上。
他不知道明天到了清河村會看到什么。
他要回去。因為爺爺的墳在那里，骸骨在那里，爺爺留下的那兩枚銅錢也在那里。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東西——動了爺爺的墳，他就得知道是誰，為什么。
京雨騎著車，沿著省道，慢慢地、穩穩地向前。
風從東南方向來，吹在他臉上，涼涼的，濕濕的，像是要下雨了。
明天大概是個陰天。
自行車在省道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持續而穩定。京雨騎得比剛才稍快了一些，如果他想在天亮之前趕到縣城，然后趕上第一班去往清河村方向的車，他就不能騎得太慢。
京雨低頭看了看手機。
三點四十七分。
他騎車騎了快一個半小時。按照他的速度和路程推算，他現在應該已經騎出省道，進入縣城外圍的城鄉結合部了。
但現在他前后左右，除了路燈和黑暗，什么都沒有。
手機信號還有，滿格。他打開地圖定位，藍色的光標顯示他的位置在——省道上。和半個小時前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誤差不超過五十米。
“***在逗我。”京雨盯著手機屏幕，聲音不大。
京雨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重新握住車把。他沒有掉頭，而是繼續往前騎。如果路不讓他走，他就騎到路讓他走為止。
握著車把的手慢慢收緊了。
凌晨的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沒有方向。路燈的光照在路面上，路面干干凈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不對勁。
京雨停下車，一只腳撐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路燈在他頭頂正上方，按理說影子應該縮在腳底下，小小的一團。但他看到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朝他的左側延伸出去，末端消失在黑暗中。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京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省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他沒指望得到回答。
但回答來了。
“回家……”
京雨低頭看著自行車的前輪。車輪的輻條在路燈的光線下反射出金屬的光澤，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腦海中浮現爺爺的話：“萬物皆有路，有人走路，路走人。”
走路的人，是自由的。被路走的人，是被困住的。
他現在就是那個被路走的人。
“行。”京雨重新握緊車把，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你讓我回家，我就回家。但你先把路還給我。這破圈我已經轉了快一個小時了，我膝蓋還在流血，你再這么轉下去，我馬上就失血過多死在這路上。”
沉默。
風停了。
路燈閃爍了一下。
然后，在他的正前方，原本應該是無盡黑暗和重復路面的地方，出現了斑馬線，斑馬線盡頭是紅綠燈，紅綠燈后面是一排低矮的樓房，樓房窗戶里透出暖**的燈光。
縣城。
他一口氣騎了不到十分鐘，車輪就碾上了縣城邊緣的水泥路面。路兩邊開始出現像樣的建筑，招牌在路燈下泛著褪色的顏色。
京雨在路邊停了下來。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藍色光標穩穩地落在縣城東郊的迎賓大道上。距離縣城長途車站還有不到兩公里。
這條路對了。
———
長途車站的候車大廳空蕩蕩的，塑料座椅上零星躺著幾個等早班車的旅客，京雨找到角落里一個沒有人的位置坐下來，把書包抱在懷里，閉上眼睛。
他必須休息。接下來的事情需要他腦子清醒。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候車大廳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播報早班車開始檢票的聲音把他從半夢半醒之間拽了出來。
京雨睜開眼。
大廳的燈全亮了，外面的天已經灰蒙蒙地泛著白。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五點四十分。距離第一班開往清河村方向的班車發車還有二十分鐘。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京雨去售票窗口買了票，檢票，上車。大巴車上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乘客。他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放在腿上。
大巴車發動了，緩緩駛出車站。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司機回頭喊了一聲：“清河村的下車了！”
京雨拎著書包下了車。
水泥路在這里分出一條更窄的土路，沿著土路往前走大約兩里地，翻過一個小山包，就是清河村。
走了大概十分鐘。
清河村出現在視野里。
一切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京雨慢慢往村里走去。
太安靜了。
早上七點多，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掏出手機，想給黎叔打電話。屏幕左上角的信號格顯示“無服務”。
京雨把手機舉高了一些，又晃了兩晃，信號格紋絲不動。
整個清河村，像是被從通訊信號的世界里連根拔掉了。
他繼續往村里走，腳下的水泥路面上散落著枯葉，看樣子已經好些天沒人掃過。路兩邊的住戶門都關著，有些門口還曬著衣服。
“黎叔？”京雨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村子里傳出去老遠，沒有回應，連回音都沒彈回來
他又喊了兩聲，還是沒人應。
京雨加快腳步，朝村委會的方向走去。
拐過彎，村委會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門半開著。一扇鐵皮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鉸鏈上，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外面暴力推開過。
正屋的門關著。京雨站在院子外面，注意到一個細節——石榴樹的樹干上，刻著一個符號。一個圓圈，圓圈中間一道豎線，豎線上下都穿出了頭。
京雨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幾秒鐘。他不認識這個符號，但莫名覺得眼熟，像是在哪里見過。
他深吸一口氣，跨進了院子。
腳剛踩上院里的水泥地，左肩上那只冰涼的手突然收緊了。
“別……進……去。”
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隔了大約一秒鐘。
京雨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是那只手在說話。
“***能說話？”京雨脫口而出，聲音比預想的大了不少，在空曠的院子里彈了一下。
沉默。
然后那只手又開口了，這次稍微快了一點，但還是慢得像老牛拉破車：“一直……能。只是……不想……搭理……你。”
京雨一時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怕。他從昨晚到現在，肩膀上一直搭著一只會說話的手，而這手之前一直裝啞巴。現在他一腳要踏進黎叔家的院子，它忽然開口了，開口就是“別進去”。
“為什么別進去？”京雨收起那點荒謬的意外，壓低了聲音。他的腳還懸在半空中，沒敢落地。
“屋里有……東西。”那只手說，五指仍然緊緊扣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什么東西？”
“一個……陷阱。”那只手頓了頓，像是在費力地組織語言，“黎叔……不在……里面。”
京雨把腳慢慢收回來，退出了院門。那只手的力道也隨之松了一些，但仍沒有完全放開，就那么穩穩地搭著。
“你不是跟著我的嗎？”京雨退到院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側過頭想看一眼自己的肩膀，當然什么都看不到。“你怎么還幫我了？”
沉默的時間比之前更長。長到京雨以為它又不打算說話了。
然后它說了兩個字，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復雜：“麻煩。”
“你跟著我，是因為我麻煩？”
“你……死了……更……麻煩。”那只手一字一頓地說，“三枚……銅錢……缺一個……都不行。”
京雨腦子里有什么東西連上了。債權人說三枚銅錢湊在一起的時候他就知道該怎么做了。這只手跟著他、保護他、不讓他死，如果他死了，銅錢就斷了，債權人的債務就收不回來了。
“那債權人到底要三枚銅錢做什么？”京雨問。
那只手沒回答。
“你不說也行。”京雨看著黎叔家那扇半開的院門，心里已經打定了主意。他不進去，但也不能就這么站著。“黎叔不在里面的話，他在哪？”
沉默了幾秒。
“村子……最里面。那間……老祠堂。”
京雨轉過頭，順著貫穿全村的水泥路往里面看。清河村的祠堂在村子的最深處，緊挨著后山腳下一片竹林，已經荒廢了很多年。
他轉身開始往里走。
那只手沒有再說話，但也沒有松開，就那么不輕不重地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