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又該死的認真，好像他說的不是一個社交場合的客套話，而是一個他觀察了五年才得出的結論。林梔躺在紙漿堆里破罐子破摔地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也不知道是笑他還是笑自己——她辭職的原因說來話長但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她在北京編了三年的網文，編到最后發現自己連心動的感覺都快要忘干凈了，而命運顯然覺得這個玩笑還不夠大，非得把當年那個讓她心動的罪魁禍首親手塞進她的散心里。
林梔最終是被沈渡從紙漿堆里撈出來的，字面意義上的“撈”——他單手把雞遞給表姐，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上提，力度大得像在拔一根長在地里的蘿卜，而她整個人因為陷得太深發出了類似踩進沼澤的啵一聲悶響。那只一直蹲在旁邊看戲的流浪狗這時突然站起來，抖了抖滿身的灰，叼起從林梔口袋里滑出來的手機撒腿就跑，沈渡的“別追”兩個字還沒說完前半句，林梔已經頂著一腦袋紙漿追了出去，一場城鄉結合部的馬拉松就此拉開帷幕——狗跑得不快但很狡猾，專挑那種只能側身過的墻縫和堆滿雜物的巷道鉆，而林梔在北京的三年里每天最劇烈的運動就是從工位走到飲水機，跑了不到兩百米就扶著膝蓋喘得像風箱，但她咬著牙繼續追，不是因為那部手機有多貴——那是一部用了兩年的舊手機連屏幕都摔出了一道裂紋她早就想換了——而是因為那里面有她離職前最后一天在公司樓頂拍的夕陽照片，她設成了壁紙，每天要看很多遍，那團橘紅色的光是她從那棟大樓里帶走的唯一一件東西。
沈渡居然還跟在她身后。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聽見身后也有一個人在喘，回頭一看，沈渡不知道什么時候換了雙看起來不太合腳的布鞋——大概是跟哪家住戶借的——追在她后面，臉上糊著的雞毛已經被汗水沖掉了大半，露出了底下一張因為運動而發紅的臉，那張臉不再像紀錄片里那樣拒人千里，反而因為狼狽而顯得像個活人。他甚至還有余力在她差點踩進一個水坑的時候從后面拽住她的衛衣**，她被勒得翻了個白眼，回頭看見沈渡也喘得夠嗆，但那張臉上硬是維持著一種“我一點都不累”的微妙表情，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卻躲閃了一下，像是在為自己這個下意識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她忽然覺得這個人跟五年前比起來好像什么都沒變——還是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樣子——又好像什么都變了，至少五年前他不會追在她身后跑，五年前他只會開著跑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濺她一身泥，然后連剎車都不踩一下。
狗最后被堵在了一個死胡同里，嘴里叼著手機，尾巴搖得像直升機螺旋槳，顯然把這場逃亡當成了一場游戲，四只爪子在地上不停地原地踏步，隨時準備再來一輪。胡同的盡頭是一堵用紅磚砌起來的墻，墻頭上長滿了青苔，墻根處堆著幾塊廢棄的水泥磚和一只倒扣的搪瓷痰盂，整條胡同大約只有一米寬，兩個人并排站著就已經肩碰肩了。林梔彎腰去夠手機的時候狗往旁邊一閃，她的重心瞬間失衡，整個人朝前撲過去，沈渡伸手攔她的腰，兩個人在狹窄的巷道里轉了大半圈，最后以一種極為狼狽的姿勢撞上了墻——沈渡的后背撞在紅磚墻上發出一聲悶響，胳膊肘磕在磚縫里大概磕得不輕因為他悶哼了一聲，而她整個人被他摟著撲進了他懷里，鼻子磕在他鎖骨上方，疼得她眼淚當場就掉下來了，那股酸勁從鼻梁一路沖到眼眶，她連吸了好幾口氣都沒緩過來。
巷子里安靜了大概兩秒鐘。
“你的手機。”沈渡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震動，那震動透過薄薄的襯衫貼著她的額頭傳過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她太陽穴附近輕輕地跳了一下。
林梔低頭一看，那只該死的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把手機塞進了沈渡的另一只手里——或者說沈渡在扶住她的同時用空出來的那只手從狗嘴里把手機抽了出來，這個動作的精準度和時機把握得不像一個被停了卡、在造紙廠幫忙、穿著借來的布鞋追了兩條街的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