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涼粥

我是端著一碗涼粥死的。

臘月初九。顧家正院在擺席。我婆婆過壽。前頭觥籌交錯，笑聲一陣陣傳過來，像年節放鞭炮。

我住在后院最西邊的屋子。窗紙去年破的，還沒補。

粥是早上端來的。丫鬟擱在桌角，說廚房忙，忘了熱。我說沒事。她走了就沒再回來。

粥結了一層皮。我拿勺子攪了攪。

手指上沒肉。骨頭支棱著。嫁進顧家七年，瘦了快三十斤。

外頭有人喊：少夫人呢？老**問怎么不出來。

沒人應。

又有人說：叫了，說身子不爽，不來。

我笑了。

從來沒人來叫過我。

我把粥喝了一半。涼透了。

然后靠在床頭，看著房梁。房梁上掛了個燕子窩。空了三年。

那年我陪小姑去相看，是三月。桃花開得正好。

姑爺姓裴，叫裴硯。裴家三房獨子，在京里做通判。他約在城東桃林見面。

小姑——顧蘭因——拉著我的手說：嫂子陪我去嘛，你眼光最好。

我去了。

到了桃林，裴硯還沒來。顧蘭因說內急，往林子后面跑。我站在亭子里等。

裴硯來的時候，亭子里就我一個人。

他看著我說：顧小姐？

我回頭。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他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亮。后來我知道那是他看人的習慣——盯住就不放。

我說：我姓沈。是你等的那位的嫂子。

他臉一下紅了。說冒犯。

這時候顧蘭因從林子后面走出來。穿著鵝黃的褙子，臉上撲了桃花粉。裴硯看著她。又看我。然后笑了一下。

就這一下。顧蘭因記了一輩子。

過門之后，裴硯逢年過節來顧家走動，總是找機會跟我說話。

問的不過是：嫂子讀過什么書。嫂子怎么看這樁事。嫂子覺得京里和江南哪邊好。

我一一答了。客客氣氣。從沒單獨跟他說過話。

但顧蘭因不許。

她先是在婆婆跟前哭。說裴硯心里有人。婆婆問她是誰。她不說。她盯著跪在旁邊的我。

婆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到現在忘不了。

后來滿府都知道了。下人們嚼舌根：少夫人不檢點。小姑爺相看那天是她先去的。誰知道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