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發(fā)出“叮”的一聲。

門開了。

走廊的白熾燈把林飛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到那扇虛掩的門前，手搭在門把上，推開門。

病房里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落在病床上。

方晴半躺著，頭上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干裂起皮。她的眼睛睜著，聽見門響，慢慢轉過來。

那雙眼睛林飛太熟悉了。

方**出事前三天，還在辦公室跟他開玩笑：“小林啊，我閨女說你的字寫得比我好看，你說氣人不氣人。”

方晴當時就坐在沙發(fā)上翻文件，頭也不抬地回了句：“爸，你那字跟雞刨的似的，你自己心里沒數？”

那時候方晴的眼睛是亮的，帶著點倔，帶著點俏。

現在這雙眼睛里全是暗的，像西江河上那層看不見底的水。

“林飛。”她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木板。

林飛快步走到床邊，想說話，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他站了幾秒，才擠出三個字：“我來了。”

方晴抬起手，手背上還扎著留置針，青紫一片。

她抓住林飛的手腕，力氣不大，但手指冰涼得讓人心疼。

“我爸不是車禍。”

林飛渾身一震，方雅茹在車上說過同樣的話，但從方晴嘴里說出來，分量完全不同。

“你怎么知道？”

“因為那天——”方晴閉上眼睛，像在回憶什么痛苦的事情，眉頭緊緊皺起。

“那輛大貨車，它不是在逆行，它是等在那里的。”

林飛握住她的手：“慢慢說。”

“我從省道拐上去的時候，那輛車停在路邊，沒打雙閃，沒動。我以為它壞了，沒在意。”

“等我開過去，它突然啟動，加速，直直朝我撞過來。”

“你確定？”

“我親眼看見司機的臉。”方晴睜開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他戴著口罩，但是他的眼睛……林飛，那個人的眼睛在笑。”

病房里安靜了幾秒。

走廊里傳來護士推車的聲響，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林飛松開方晴的手，從床頭柜上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先喝口水。”

方晴接過杯子，手在抖，水灑出來幾滴。

她喝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牽動了頭上的傷口，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林飛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平復下來，才問：“你跟**說了嗎？”

“說了。”方晴把杯子放下，“他們說我在ICU躺了六天，記憶可能出現偏差，建議我好好休息。”

“你不信他們？”

“我信我自己的眼睛。”方晴盯著林飛，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而且，我醒過來之后，只有你來了。”

“縣里的人一個都沒來。”

這句話像一根**進林飛的胸口。

方**在安平縣當了六年***，門庭若市是常態(tài)。

現在人沒了，女兒在ICU躺了六天，醒過來連個探望的人都沒有。

馬德勝忙著睡他的前女友，其他人忙著撇清關系。

“你姑姑來了。”林飛說。

“雅茹姑姑？”方晴愣了一下，“她不是在省城嗎？”

“是她接我來的。”林飛想了想，把牛皮紙信封從口袋里掏出來，“你姑讓我查清楚，是誰害了**。”

方晴接過文件，翻開看了幾頁，忽然抬頭看向門口。

方雅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那里，抱臂靠在門框上，高跟鞋換成了平底鞋，走路一點聲音都沒有。

“晴晴。”她走進來，在床邊坐下，伸手摸了摸方晴的額頭，“發(fā)燒了沒？”

“姑姑。”方晴抓住她的手，“我爸的事——”

“我知道。”方雅茹打斷她，語氣溫柔但堅定，“你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養(yǎng)傷。”

“其他的，有我。”

方晴張了張嘴，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在ICU躺了六天沒哭，醒過來發(fā)現父親沒了沒哭，面對**的質疑沒哭。但聽到“有我”這兩個字的時候，她哭了。

林飛別過頭去，喉結滾動了一下。

方雅茹抽了張紙巾給方晴擦眼淚，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么。

“林飛。”她頭也不回地說，“你明天去大坪鎮(zhèn)報到，我給你三個月時間。”

“三個月？”

“三個月內，把大坪鎮(zhèn)的情況摸透。”方雅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飛臉上。

“不是表面上的情況，是水下的情況。”

“誰是棋子，誰是下棋的人，誰在岸邊看戲，誰在水底攪渾。”

林飛沉默了幾秒：“然后呢？”

“然后你回來，告訴我你看到了什么。”方雅茹站起身，從包里拿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遞給他。

“用這個聯系我，里面只存了一個號碼。”

林飛接過手機，掂了掂。

這東西沉甸甸的，像塊黑色的磚頭。

“方姨，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

“為什么是我？”

方雅茹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拉開一角窗簾，看著樓下稀疏的燈火。

“因為我哥說過，這個縣里，他真正信得過的人不超過三個。”她轉過頭，看著林飛，“你是其中一個。”

“另外兩個呢？”

“一個在ICU躺著。”方雅茹看了一眼方晴，“另一個，在他出事前三天被人調去了省里學習。”

林飛的后背躥起一股涼意。

三個人，一個差點死，一個被調走，剩下他一個，今晚差一點就從西江橋上跳下去。

這不是意外，這是一盤棋。

“我明白了。”他把翻蓋手機裝進口袋，“三個月后，我回來見你。”

“不急。”方雅茹走回床邊，給方晴掖了掖被角，“明天你先去報到，大坪鎮(zhèn)的****姓周，叫周國棟。”

“這個人，你多留意。”

“他有什么問題？”

“他沒問題。”方雅茹抬起頭，眼神幽深，“但他兒子周明，在縣交通局當副局長。”

“方晴出事的那段省道，就是他負責養(yǎng)護的。”

林飛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我沒有證據，也不給你結論。”方雅茹平靜地說，“你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病床上的方晴忽然開口：“林飛。”

“嗯？”

“你小心點。”

她的聲音很輕，但眼神里有一種林飛從沒在她身上見過的東西——那是方**看人的眼神，溫和下面藏著鋒利。

“我會的。”林飛點了點頭，“你好好養(yǎng)傷，三個月后，我來接你出院。”

他轉身走出病房，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

路過護士站的時候，一個年輕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神色有些慌張。

林飛沒有在意。

電梯門打開，他走進去，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緩緩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叮”的一聲，門開了。

林飛邁出電梯，迎面撞上一個人。

馬德勝。

他手里拎著一個果籃，身后跟著兩個縣委辦的工作人員。

看見林飛，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陰沉，最后定格在一種虛偽的笑容上。

“小江啊，這么晚還來醫(yī)院？”他把“小江”兩個字咬得很重，“看病人？”

林飛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馬德勝臉上，手背上那道被玫瑰花刺劃出的血痕已經結了痂，細細的一道，像一條暗紅色的線。

“馬主任來得也挺晚。”林飛說。

馬德勝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晴醒了。”林飛說，“馬主任要不要上去看看？”

馬德勝的眼神閃了閃，隨即恢復了正常：“當然，我這就是來看方小姐的。方**雖然不在了，但他的家人，我們還是要照顧好的。”

“照顧”這兩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讓林飛想起蘇小婉脖頸上那些吻痕。

“那馬主任慢慢照顧。”林飛側身讓開一步，“我先走了。”

他走出醫(yī)院大門，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夏末的悶熱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

手機響了。

不是方雅茹給的那部翻蓋機，是他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顯示一條短信，發(fā)件人是縣委辦綜合科的同事老劉。

“林科，你的東西我已經幫你收拾好了，放門衛(wèi)室，你明天走之前記得拿。”

林飛看著這條短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