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百歲壽宴那天，村里格外熱鬧。
不是為我賀壽。
是族長帶著幾個后生，敲鑼打鼓，抬著一頂破舊的藤轎，停在了我院子外頭。鑼鼓聲刺耳，把枝頭的麻雀都驚飛了。
“林老，時辰到了。”族長林大山站在籬笆外，聲音洪亮，臉上卻沒什么表情，“按族規，百歲人瑞，該上后山‘享清福’了。轎子都給您備好了，體體面面的。”
我坐在院里那棵老槐樹下，身上是漿洗發白的舊布衫。陽光透過葉隙，在我枯樹皮般的手背上跳動。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村民，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那聲音不大，卻剛好能飄進我耳朵里。
“活到一百歲，夠本啦。”
“就是，老成這樣，眼睛也花了，耳朵也背了，走路都打晃，不是給兒孫添累贅么？”
“后山清凈，有吃有喝（才怪），是去享福哩！”
“他家老三前年進山打獵沒了，老大老二遷去外郡十幾年沒音信，一個孤老，不上山，誰養？”
我微微抬起渾濁的眼，看向那頂藤轎。很舊，有些地方藤條都斷了，用草繩胡亂捆著。說是“享清福”，其實就是我們這林家村的舊俗——活祭。百歲老人，視為耗盡了子孫福氣，需送上后山禁地，美其名曰侍奉山神，實則是任其自生自滅。幾十年來，抬上去的，沒一個能走下那山坡。
“林老，別讓大伙兒難做。”林大山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臉上擠出一絲虛偽的為難，“規矩是老祖宗定的，破了規矩，對全村都不好。您看，大家都看著呢。”
他身后，一個叫林虎的壯碩后生，不耐煩地掂了掂手里的鑼槌：“族長，跟個老糊涂廢什么話？直接攙上轎抬走得了！俺家地里活兒還沒干完呢！”
“就是，快點兒吧！”人群里有人附和。
我慢慢轉過頭，目光掠過林大山看似敦厚實則冷漠的臉，掠過林虎那毫不掩飾的嫌惡，再掠過那些或麻木、或躲閃、或帶著幾分看熱鬧興奮的鄉親們的臉。
然后，我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啞，卻奇怪地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這壽宴，還沒吃呢。”
院里院外，瞬間一靜。
林大山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您……您說啥？”
我扶著老槐樹粗糙的樹干，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站了起來。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聽得人牙酸。我站直了身體，雖然佝僂，卻莫名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
“我說，”我清晰地重復，每個字都敲在眾人耳膜上，“我林阿公的百歲壽宴，你們禮沒到，席沒開，鑼鼓倒敲得山響——是急著送我走，還是急著分我那三間快塌的破屋，二分薄田？”
2
人群“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林大山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他沒想到我這個一向沉默寡言、近乎癡傻的老頭子，會突然說出這么犀利的話。“林老！你……你胡說什么！誰圖你那點東西！”
“不圖？”我扯了扯干癟的嘴角，目光如釘子般掃過人群里幾個眼神躲閃的漢子，“林有財，三年前你爹重病，是不是跪在我門前，借走三貫錢救急？字據還在我床頭**里，你可認？”
一個干瘦的中年漢子猛地一縮脖子，臉白了。
“趙寡婦，”我又看向一個縮在人群后的婦人，“去年你兒子打傷了人，要賠十兩銀子，你哭天搶地，是不是我拿出的棺材本，替你平的事？你當時怎么說的？說把我當親爹侍奉到老。”
趙寡婦“啊”了一聲，捂住臉，往后縮去。
“還有你，林虎。”我轉向那掂著鑼槌的壯漢，“你小時候掉冰窟窿里，是誰把你撈上來的？是你爹，還是我這條老命？你爹當時怎么跟你說的？讓你記我一輩子恩。”
林虎那張橫肉臉一陣青一陣紅，攥著鑼槌的手指節發白，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下意識避開了我的目光。
院子里死一般寂靜。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
那些剛才還喧囂著“送山上享福”的嘴，此刻都緊緊閉著。許多人都低下頭，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周圍人。空氣里彌漫著難堪的沉默，還有被當眾撕開偽裝的羞惱。
林大山胸口劇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