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回到亮節堂的時候，是農歷六月底。

天熱得不像話，省道上能看見柏油路面泛著油光，遠看像鋪了一層水。她開一輛銀灰色的小車，后備箱里塞著行李箱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后座上放著一箱礦泉水和半袋沒吃完的面包。出城的時候天還亮著，進了皖南山區之后太陽開始往下沉，等車子拐進橋頭鎮那條僅容一車通過的青石板路，天已經全黑了。

車燈打在老街上，兩側的徽派老建筑一棟挨著一棟，馬頭墻在夜色里像一排沉默的獸脊。有些老屋已經塌了門臉，黑洞洞的大門敞著，里頭堆著瓦礫和野草。有些還亮著燈，燈光從雕花木窗里漏出來，昏黃昏黃的，像垂死的眼。

亮節堂在老街盡頭，臨河，背靠一片竹林。宋知意把車停在門口的空地上，熄了火。老宅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書“亮節堂”三個字，漆皮斑駁，但字的骨架還很硬朗。外婆臨終前交代過，房子可以賣，匾不能摘。宋知意的母親一直沒賣這宅子，不是因為舍不得，是因為賣不掉。橋頭鎮這些年人口外流得厲害，老房子一間比一間便宜，還是沒人要。

宋知意這次回來，一半是為了論文，一半是為了賣房。

她讀民俗學研三，****題目是《皖南喪葬習俗中的色彩象征體系》，導師給她批了一筆田野調查經費，讓她回老家搜集材料。她打算趁這個機會把老宅整理清楚，該扔的扔，該存檔的存檔，然后**出售。

鑰匙**鎖孔的時候，她聽見門軸發出了一聲很長的**，像是這宅子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推開過了。實際上確實很久。上一次她站在這里，是十六年前，十歲，外婆的葬禮。那天的記憶很模糊，只記得下了小雨，天井里濕漉漉的，有人撐著一把黑傘站在石缸旁邊，對著缸里的錦鯉發呆。

她跨進門檻，摸索著找到電燈開關，拉了一下。燈沒亮。電路到底是二十多年前的，外婆走后沒人維護，早就不能用了。她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光柱掃過堂屋：八仙桌還擺在正中央，桌上擱著一只落滿灰塵的花瓶，花瓶里的枯枝已經干成了粉末。堂屋正中掛著“亮節堂”的匾額，底下是一副對聯，字跡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