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依然能看出天井青磚的顏色、石缸錦鯉的紅色、老宅木柱的褐色，以及畫面正中央那個小女孩穿著的那件紅衣的——紅。那種紅是很正的朱砂紅，比錦鯉的紅色更深，比春聯的紅色更舊，是那種在箱子里壓了很多年再拿出來、折痕里積著暗色的紅。

小女孩蹲在天井中央的明堂上，腳邊放著那碗倒頭飯。

她十歲。穿著那件只有死者才會穿的紅布壽衣。腳上踩著一雙紅布鞋，鞋頭是尖的，鞋面上繡著荷花。

她的眼睛沒有看鏡頭。她低著頭，在看石缸水面里自己的倒影。

宋知意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麻雀不再叫了，久到閣樓的木板停止了所有細碎的響動。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拍過這張照片。她不記得自己穿過紅衣。她不記得外婆給自己扎過辮子——照片里那兩條辮子扎得很緊，發繩也是紅的。她翻開照片背面，一行字。外婆的字——歪歪扭扭，每個筆畫都在不該拐彎的地方拐了彎：“囡囡，你穿紅衣的樣子真好看。”

宋知意把照片重新放回相冊里，夾回原處，合上相冊。她決定等會兒再看，需要先喘口氣。她懷里抱著相冊從閣樓上下來，腿有點虛，最后一級踩了個空，整個人滑了一下。相冊摔在地上，從中間攤開。摔開的那一頁，正是那張照片。

她從地上爬起來，蹲下去撿相冊的時候，再一次看到了那個十歲的自己。然后她注意到了一個剛才沒發現的細節。照片里，她身后的堂屋門板上，貼著一張黃紙朱砂符。那張符和她在樟木箱子里翻到的那疊黃紙一模一樣。符文底下，用正楷字寫著一行日期。

辛未年七月初三。

宋知意默算了一下。辛未年七月，是她出生那年。她是中元節后一天出生的，七月初三，是她出生后的第三天。

她把相冊抱在懷里，走到天井里，在石缸沿上坐下來。錦鯉在水里緩緩地擺著尾巴，缸底的水藻綠得像一缸翡翠。她忽然覺得這個角度很熟悉——石缸，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照片里的那個小女孩，不就是蹲在這個位置嗎？

她低頭看水面。自己的臉在水面上波動著，被錦鯉攪起的漣漪扯得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