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糖外交------------------------------------------“你家人呢？”他蹲下來和團團平視，“家在哪兒？記得爸媽電話嗎？”，從袖口摸出一樣東西塞進他手里:“這是團團最喜歡的蜜餞，給叔叔吃。”。那是一顆裹著糖霜的梅子，用半透明的糯米紙包著，糖霜已經化了一半，黏糊糊地粘在他手上。，問不出個所以然。，把昨晚未完成的工作拋到腦后，彎腰抱起團團:“走，帶你去吃真正的早飯。”，林深把團團放在購物車里。琳瑯滿目的貨架讓這丫頭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手抓著購物車邊緣，腦袋像撥浪鼓一樣轉來轉去。“叔叔！”團團突然指著收銀臺旁邊的貨架，“此物是什么？”——棒棒糖。五彩斑斕的包裝紙，圓滾滾的糖球插在小棍上，在日光燈下閃著**的光澤。“棒棒糖。”他拿了兩個，想了想又多拿一個，“先結賬再吃，不許拆。”，但眼睛已經黏在棒棒糖上挪不開了。她從袖口掏出一個小荷包，在購物車里翻了個身，把荷包解開，倒出幾枚銅錢在掌心。“叔叔，團團有銀錢。”。那是真銅錢，外圓內方的那種，表面被摩挲得發亮，上面刻著他不認識的年號。“你……”他把到嘴邊的“從哪里偷的”咽回去，“這個東西現在不能用。為何不能用？”團團急了，小臉皺成一團，“這是團團攢了許久的月例銀子，可以買好多好多糕餅的！”，林深趕緊把那幾枚銅錢塞回荷包，壓低聲音:“等會兒跟你說。”
結賬的時候出了新問題。
林深把棒棒糖和兩個包子、兩杯豆漿放在收銀臺上，掏出手機掃碼。團團瞪大了眼睛看他操作，然后突然從購物車里站起來，小手一伸，把自己的小荷包遞到收銀員面前。
“給！”她脆生生地說，“團團自己付！”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被這操作逗笑了:“小朋友，我們這里不收現金的哦，要掃碼。”
“掃碼？”團團看看手機上的二維碼，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銅錢，大眼睛里浮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把荷包里的銅錢倒出來，挑出一枚最亮的，踮起腳尖夠到收銀臺上，然后——把銅錢按在了收銀員手機屏幕的二維碼上。
“滴！”她自己配音。
收銀員愣住了。
林深也愣住了。
后面排隊的大媽笑出了聲。
“這位小娘子，”團團見眾人反應不對，急得用上了古語，“此乃足色銅錢，絕非私鑄劣錢！您可以咬一咬驗看！”
她說著，真的捏起一枚銅錢要往收銀員嘴里塞。
林深眼疾手快把銅錢截下來，對收銀員擠出個笑臉:“不好意思，家里孩子看多了古裝劇。”
收銀員笑著擺擺手，掃碼收了錢。林深一手拎著早飯，一手抱著還在嘟囔“我明明帶夠了銀錢”的團團逃也似的出了便利店。
公園長椅上，林深把棒棒糖剝開遞給團團。小丫頭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然后整張臉都亮了。
“好甜！”她晃著小腿，“比宮里的貢糖還甜！”
林深咬著包子，含糊不清地問:“什么宮？”
“就是皇后娘娘賞的糖呀。”團團專心致志地**棒棒糖，隨口答道，“去年上元節，阿娘帶團團進宮赴宴，皇后娘娘說團團乖巧，賞了一**松子糖。可甜可甜了，但是沒這個甜。”
林深覺得自己可能還沒睡醒。
“你家在哪兒？”
“京城。”團團含含糊糊地報了個地名，那是一個只存在于歷史書上的名字，“永寧巷，門口有兩座石獅子的便是。”
“現在沒有京城。”林深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現在是江城。”
“江城？”團團停下舔糖的動作，歪著頭想了想，“沒聽說過。離京城遠嗎？團團還要回去給阿娘請安呢。”
她說著，小臉突然垮下來。棒棒糖也不舔了，就那么舉著，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團團想阿娘了。”
林深慌了手腳。他最怕小孩子哭，手忙腳亂地從口袋里掏出紙巾，還沒遞過去，團團已經自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那袖子是真絲的，吸水性差，眼淚在袖子上滾成珠子滑下來。
“團團不哭。”她自己給自己打氣，聲音還帶著哭腔，“阿娘說過，在外頭要端方有禮，不能失了體面。”
一個四歲的孩子說出“端方有禮”和“體面”，違和感強到讓林深覺得荒誕。
他試探著問:“你是穿越來的？”
團團眨眨眼:“何為穿越？”
“就是從古代到現代。”
“團團不知道什么是古代現代。”小丫頭認真地想了想，“團團睡著覺，額頭上的月亮燙了一下，醒來就在這里了。然后就看到好多好高的房子，還有會發光的鐵盒子在路上跑——”
她指著馬路上駛過的汽車。
“——然后團團就哭了，然后叔叔就來了。”
林深沉默了一會兒。作為一個成年社畜，他本能的反應是這孩子肯定在胡說八道。但那幾枚銅錢是實物，襦裙的料子和做工也不是旅游紀念品的檔次。最重要的是，這孩子言行舉止里透出來的那種氣質，不是現代家庭能教出來的。
他想起昨晚沾在手指上的銀色光粉，下意識看向團團的額頭。碎發遮著，隱約能看到一個淡淡的月牙形痕跡。
“叔叔。”團團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小丫頭已經把棒棒糖吃完了，正用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小手又從荷包里摸出一顆蜜餞遞過來，“團團用蜜餞跟你換。以后每天給團團買一個棒棒糖好不好？”
“那是我的錢。”
“可是叔叔方才也沒有付銀錢呀。”團團理直氣壯，“叔叔只是拿那個叫‘手機’的東西照了一下。”
“手機掃碼就是付錢。”
“如何證明？”
林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向一個四歲孩子解釋電子支付的原理。
團團把他的沉默當成默認，高興地把蜜餞塞進他手里，又從荷包里倒出兩枚銅錢放進自己口袋，剩下的一股腦全塞給林深。
“這些都給叔叔！買兩個月的棒棒糖！”
林深看著手里六枚銅錢和一顆黏糊糊的蜜餞，哭笑不得。這要是放古代，這點錢夠買一車糖了。但現在——
“團團啊，”他蹲下來，盡量用簡單的話解釋，“現在的錢和以前不一樣。你這些銅錢雖然是真的，但現在的人不用這個。你得用——算了，你先告訴我，你怎么知道棒棒糖是用錢買的？”
“看前面那位大叔付的呀。”團團指著剛才排隊時在他們前面的中年男人，“他給了那個姐姐幾張花紙，姐姐就讓他把東西拿走了。可是叔叔你沒有給花紙，所以團團才想自己付的。”
林深回想了一下，前面那位大叔確實是用現金付的款。
“那不是花紙，那是鈔票，也叫***。”他掏出錢包，抽出幾張不同面額的紙幣給團團看，“現在的人用這個。你的銅錢可以換這種錢，但要到專門的地方去換。”
團團接過紙幣認真地看了看，然后把那張紅色的一百塊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
“此物可以買多少棒棒糖？”
“大概……五十個。”
團團的眼睛瞬間瞪圓了，小手捏緊了鈔票，表情變得無比鄭重。她把鈔票工工整整地疊好，要塞回林深錢包，但疊出來的大小不合適，塞了半天塞不進去。最后她放棄了，把錢遞給林深，又從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枚銅錢放在紙幣上面。
“叔叔，團團再加一枚。買六十個。”
“不是，這—算了。”林深放棄解釋匯率問題了，他把錢和銅錢都收好，“先回家。你暫時住我那兒，等我想辦法弄清楚你是怎么來的，再送你回去。”
團團點點頭，朝他伸出手要抱。林深彎腰把她抱起來，小丫頭自然地摟住他的脖子，小腦袋靠在他肩膀上。
“叔叔。”
“嗯？”
“明日可以再買一個棒棒糖嗎？團團還想嘗嘗那個彩色的。”
“后日也想。”
“……你倒是會得寸進尺。”
“何為得寸進尺？”
“就是**。”
團團從他肩膀上抬起頭，特別認真地反駁:“團團才不**。阿娘說了，這叫善于謀劃。”
林深忍不住笑了。
這孩子，真是個活寶。
他抱著團團往回走，路過便利店的時候，小丫頭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叔叔快看，那個姐姐在拿花紙買棒棒糖！”
林深扭頭看去，便利店里一個女孩正從收銀員手里接過找零。團團死死盯著那幾張找回來的零錢，大眼睛里滿是不解。
“為何姐姐給了一整張花紙，那個姐姐又還給她幾張小的？”她扳著手指頭算，“那不是越收越多了嗎？這樣店家豈不是要賠本？”
“那是找零。”
“找零是什么？”
林深抱著她站在便利店門口，花五分鐘時間解釋了什么叫找零。團團聽懂了，然后提出了一個讓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那方才叔叔掃碼的時候，找零去哪里了？”
林深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如何用四歲孩子能聽懂的話解釋“電子支付不存在找零”這個概念。
團團從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得意洋洋地下了結論:
“所以還是付花紙劃算。叔叔下回記得帶花紙，不要讓那個黑方塊吞了我們的找零。”
林深決定暫時放棄和這個古代小孩討論現代金融體系。
回到出租屋，他把團團放在沙發上，自己去沖咖啡。團團從荷包里又摸出一顆蜜餞，小心地放在茶幾上，推到林深杯子旁邊。
“陪咖啡的。”她一本正經地說，“阿娘喝藥的時候都要配蜜餞。叔叔喝的這個黑黑的藥，肯定也要配。”
林深看著那顆裹著化了一半糖霜的梅子，突然覺得養個古代小孩也不是什么壞事。
他端起咖啡杯，和那顆蜜餞碰了碰。
“謝謝款待，小東家。”
團團笑得眼睛彎成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