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大明邊關種地種到全球霸主
夜戰------------------------------------------。。。。，十一個老兵趴在淺溝里。，沒人咳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三次。
清軍的馬蹄聲隔三里地就能聽出來。
“來了?！崩蠀呛鋈粔旱吐曇簟?br>蘇牧攥緊了鋤頭柄。
他什么都沒聽見。
夜風里只有荒草摩擦的沙沙聲。
遠處寧遠城頭上幾點火把在風里明滅。
老吳的手指已經扣進了泥土里。
整個人的肌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又過了片刻。
風里終于傳來了馬蹄聲。
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一瞬。
蘇牧看清了。
二十騎，散開成扇形。
正朝這片荒坡包抄過來。
馬是矮壯的**馬。
馬上的人裹著皮襖，腰里別著彎刀。
馬鞍上掛著火把和油囊。
清軍游騎。
專門負責燒田、**、搶糧食。
他們不會攻城，城墻畢竟還在。
但他們會把城外能燒的全燒光。
能殺的殺干凈。
搶了糧食就跑。
明年春天再來一次，后年再來。
燒三次，地荒了，人死光了。
這座城就不攻自破了。
其中一騎勒住馬。
停在離田埂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馬上的人舉起了火把。
照亮了坡下那兩畝剛翻過的地。
淺溝里的干草在火光里泛著枯**。
“燒了它。”他用漢話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明人種地，燒了地，春天還得種?！?br>“再燒，再種?！?br>“三次以后，人死光，地荒了。”
老馮的獨臂在發抖。
不是怕，是恨。
他臉上那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刀疤。
在月光下扭曲成一條蜈蚣。
蘇牧按住他的肩膀。
把手指壓在嘴唇上。
他的另一只手握緊了絆馬索的繩頭。
三丈長的麻繩。
中間浸了兩遍肥水，糊滿河泥。
晾干后硬得能割破手掌。
此刻這根繩子就埋在淺溝邊緣的浮土下。
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
蘇牧手心全是汗。
但他不敢松手。
這是他今晚唯一的武器。
這把鋤頭，這根麻繩。
還有身后這十一個殘廢。
第一騎清軍動了。
他催馬小跑著朝田埂沖過來。
火把在風里呼呼作響。
馬蹄踏碎了凍土上的干草。
馬鞍上的油囊晃蕩著發出悶響。
蘇牧屏住呼吸。
馬蹄踩進了絆馬索前預留的淺溝。
麻繩猛地繃緊。
黑暗中彈起一道泥黑色的弧線。
戰馬前蹄被絆，整個往前栽倒。
馬背上的清軍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
像一袋石頭般砸在地上。
火把脫手飛出去。
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落在離老吳不到三步的草地上。
枯草被點著，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老吳沒有猶豫。
瘸腿的他撲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殘廢。
手里的短矛扎進了清軍的喉嚨。
鮮血順著矛桿流下來，滴在凍土上。
他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他做這事做了十年，早就不會手抖了。
剩下的清軍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只看見火光一晃。
然后馬倒了，人沒了。
黑暗中什么動靜都沒了。
只有風聲和火焰**枯草的噼啪聲。
“下馬！”清軍隊長用滿語吼了一聲。
但來不及了。
黑暗中又崩起兩道絆馬索。
老馮拉的繩。
獨臂拉繩的姿勢極其別扭。
他用腳踩著繩尾，單手拽繩頭。
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繩子上。
麻繩彈起來的瞬間，兩匹戰馬同時摔倒。
火把散了一地，枯草被點燃了好幾處。
荒坡上騰起一團一團跳躍的火光。
“殺！”
老馮從淺溝里跳出來。
獨臂握著長矛，橫掃出去。
一個剛爬起來的清軍被砸碎了膝蓋。
慘叫著倒地。
長矛在老馮手里轉了個圈。
矛尾的鐵箍砸在頭盔上，悶響一聲。
那人不動了。
老吳抄起地上還在燃燒的火把。
直接捅進第二個清軍的臉上。
那人慘叫著捂臉倒下。
火把在他手里又掄了一圈。
逼退了第三個想沖上來的清軍。
斷臂的老劉用獨手握著柴刀。
他沒砍。
他整個人的重量撞在**個清軍身上。
把人撞下馬。
然后用膝蓋壓住對方的胸口。
柴刀架在喉嚨上。
他的獨臂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斷腕的舊傷在用力時會發麻。
***斷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握著鐵錘。
一錘砸在第五個清軍的馬頭上。
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
把背上的人甩了下來。
不等那人爬起來。
老馮的長矛已經抵住了他的后頸。
蘇牧沒有沖。
他的任務是拉繩。
**道絆馬索埋伏在東邊的草叢里。
一匹馬朝他的方向沖過來。
火把的光照亮了馬上那張年輕的臉。
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
比他穿越前的實際年齡還小。
那張臉上全是恐懼和不知所措。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上戰場。
馬蹄踩中了繩圈。
蘇牧沒有拉。
他松了繩。
那匹馬從他身邊不到五步的地方沖了過去。
消失在黑暗中。
馬上的人甚至沒有發現他。
老馮回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另一匹馬也沖過來了。
馬上的人不是少年。
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彎刀上已經沾了血。
他看見了蘇牧。
雙腿一夾馬肚，彎刀舉過頭頂。
朝蘇牧直沖過來。
蘇牧猛地拽緊繩頭。
麻繩在手里勒出一道血槽。
但繩子崩起來了。
戰馬前蹄被絆，轟然倒地。
騎手從馬頭上方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但他沒死。
他從地上爬起來，拔出第二把彎刀。
腿側的短刀。
月光照在他臉上，橫肉擰成一團。
他看著蘇牧手里的鋤頭。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他在戰場上見過矛、見過刀、見過火銃。
沒見過有人拿鋤頭當武器。
他舉刀沖過來。
蘇牧沒有退。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
彎刀劈在凍土上，濺起一蓬泥土和碎冰碴。
刀勢用老了。
那人的手腕還沒來得及收回。
蘇牧手里的鋤頭已經由下往上掄了一個半圓。
鐵鋤的鈍角砸在清軍的肋骨上。
悶響，像是砸碎了一塊干木頭。
那人踉蹌著退了兩步，彎刀脫手。
單膝跪在地上，捂著肋下。
嘴里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在努力呼吸。
但肋骨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蘇牧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握著鋤頭。
看著那人慢慢歪倒。
戰斗結束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不是蘇牧這邊太強。
是清軍根本沒想到會有埋伏。
他們燒田燒了三年，從來沒遇到過抵抗。
明軍縮在城墻后面不敢出來。
農民看見他們就跑。
他們已經習慣了把燒田當成散步。
今晚，他們踩進了陷阱。
二十騎清軍游騎，六人摔斷了腿。
四人被長矛柴刀砍翻在田埂上。
剩下十騎沒敢再往前沖。
黑暗中他們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
只聽見四面八方都是絆馬索崩起的嗡嗡聲。
像蛇在暗處吐信。
清軍隊長翻身上馬，吼了一聲滿語。
帶著剩下的騎兵朝北退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直到完全消失在風聲里。
火把散落在地上。
燒焦的草皮在夜風中冒著青煙。
蘇牧松開鋤頭。
手掌心全是血。麻繩勒的。
他回頭看向身后。
兩畝地還在。
淺溝里的種子沒有被馬蹄踏過。
漚肥的暖意在夜色中微微蒸騰。
混著血腥味和焦草味。
奇怪地并不難聞。
“清點傷員。”他聲音沙啞。
老馮拄著長矛喘粗氣。
身上多了三道刀傷。
肩膀一道，胳膊一道，大腿一道。
都不深，刀口翻著淺紅色的肉。
血已經凝固了。
他看著蘇牧，忽然笑了起來。
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扭曲成一道可怖的弧線。
“蘇百戶?！崩像T說。
蘇牧愣了一下。
老馮從來只叫他“少爺”。
“你爹當年打第一仗的時候，手也抖。”
他把長矛插在地上，用獨臂撐著，喘了口氣。
“后來他告訴我。”
“他說他怕的不是死?！?br>“是怕手底下的人跟他一起死。”
“他沒怕過?！?br>他看著蘇牧還在流血的手。
“你也不怕。”
蘇牧攥緊了鋤頭柄。
他怕，怕得要死。
那個滿臉橫肉的清軍朝他沖過來的時候。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格斗知識都飛到了九霄云外。
他之所以能掄出那一鋤頭。
純粹是因為沒時間想了。
但他的兩畝地在這里。
他剛種下去的種子在這片土里。
十一個老兵趴在他身后的淺溝里。
他不會跑。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沒地方可退了。
“天亮之前把絆馬索收回來。”
他把鋤頭扛在肩上，轉身往回走。
“新漚的麻繩韌度不夠。”
“再打一次會斷。明天泡第二批?！?br>走到田埂邊上，他站住了。
月光從散開的云縫里傾瀉下來。
把整片荒坡照得銀白。
他早上按進土里的第一顆種子。
那顆發了霉、被他用溫水泡過、用草木灰拌過的麥種。
凍土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縫里頂出一株淡綠色的嫩芽。
頂著泥土的碎屑。
在秋夜的寒風里微微顫動。
蘇牧蹲下來，看了很久。
瘸腿老吳從后面走上來。
他滿身是血，不是他的，是清軍的。
他拄著短矛，彎下腰。
看了一眼那株嫩芽，又看了一眼蘇牧。
他不認識字，不會寫字。
不懂什么代田法區田法。
但他在寧遠當了十年兵。
從來沒見過有人***天種出活苗來。
“少爺?！崩蠀钦f。
“你爹說得對。你比他強?！?br>蘇牧沒說話。
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那株嫩芽。
芽尖是涼的，帶著夜露的濕氣。
薄得透明，好像一用力就會碎。
但它沒碎。
它從凍土里長出來了。
“繼續漚肥。明天澆第二遍?！?br>遠處，寧遠城墻上亮起了火把。
守軍聽見了城外的動靜。
清軍馬蹄、喊殺聲、慘叫聲。
在夜風里傳了三里地。
城頭上的哨兵敲了鑼。
但沒人敢出城。
直到有人看見清軍退了。
才有膽子大的跑下城樓去報信。
帶哨探的百戶騎著馬跑上荒坡。
舉著火把照了一圈。
滿地倒伏的清軍**。
散落的火把和彎刀。
被馬蹄踏碎的枯草。
還在冒煙的焦土。
以及十一個滿身是血的殘兵。
斷手的、瘸腿的、獨臂的、駝背的。
每個人手里都握著家伙。
“誰干的？”他問。
老馮往前邁了一步。
獨臂撐著長矛。
血從肩膀上的刀口滲出來。
順著胳膊流到手背上。
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蘇百戶的兒子，蘇牧。”
百戶愣了一瞬。
他聽過蘇烈兒子的名字。
一個只會躲在家里哭的廢物。
寧遠衛誰都知道。
蘇烈活著的時候在帳中喝酒。
提起兒子就嘆氣。
說蘇牧膽小，見了刀就躲。
以后怕是接不了他的班。
但他看到的這個年輕人。
滿手是血，鞋底全是泥。
指甲縫里嵌著剛發芽的草籽。
肩膀上扛著一把磨禿的鐵鋤。
鋤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他的背后，兩畝翻過的田地在月光下泛著黑色。
田埂邊上，一株嫩芽在風里輕輕搖動。
百戶翻身下馬，走到蘇牧面前。
“蘇公子?！彼傲斯笆?。
“寧遠衛百戶，孟長安。”
蘇牧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
鋤刃**土里。
孟長安打量著他。
目光從蘇牧臉上的血跡。
移到他肩上的鋤頭。
又移到那兩畝地上。
“用絆馬索和鋤頭打敗二十騎清軍?！?br>“你是怎么做到的？”
蘇牧沉默了片刻。
“地里有種子，不想讓馬踩了。”
孟長安愣住。
他聽過的各種豪言壯語。
為大明朝盡忠。
為圣天子效死。
為天下蒼生。
但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
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理由。
地里有種子，不想讓馬踩了。
就這么簡單。
簡單到讓所有漂亮話都變成了廢話。
孟長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對身后的哨探揮了揮手。
“把清軍的馬收了，兵器撿回去?！?br>“天亮之前報到衛里?！?br>“就說蘇烈之子蘇牧。”
“今夜在城外擊退清軍游騎。”
“斬首十人，余眾北竄。”
哨探應聲而去。
蘇牧沒有推辭。
他知道這份戰報的重量。
有了這份戰報，寧遠衛就欠他一個人情。
人情在邊關，比銀子好使。
銀子會貶值，人情不會。
“另外?！彼戳艘谎厶爝?。
那條灰青色的光帶正在變亮。
“明天周剝皮來收糧的時候?！?br>“讓他多帶幾桿秤?！?br>孟長安正要上馬，聞言轉過身來。
眉頭微皺。
“收什么糧？”
“他給我三天，交四斗二升糧?！?br>蘇牧把鋤頭從土里***，重新扛在肩上。
“交不出來，這兩畝地歸他?！?br>孟長安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四斗二升？”
“你在凍土上三天種出四斗糧？”
“不是還沒到三天嗎?！碧K牧轉過身朝田里走。
“明天才是第三天?！?br>孟長安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翻身上馬，帶著哨探回城。
天色將明未明。
東方山頭鑲上了一道青色的光。
北風徹底停了。
荒坡上的焦草還在冒煙。
空氣里有一股燒糊的甜味。
蘇牧蹲在田埂上。
把手掌上的傷口用布條纏緊。
布條是淺灰色的，折得四四方方。
上面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他綁好布條，拿起鋤頭。
繼續翻剩下沒有開墾的角落。
身后，更多的嫩芽正在破土。
一株接一株。
密密匝匝地頂開松軟的泥土。
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綠色。
十月的凍土上。
兩畝麥苗鋪成了一張淺綠色的絨毯。
一直鋪到田埂盡頭。
老馮拄著長矛坐在田埂上。
看著那兩畝苗。
他身上三道刀傷，都沒包扎。
傷藥太貴，他舍不得用。
他用獨臂摸出懷里那個干硬的饅頭。
昨天老吳掰了一半給蘇牧。
剩下一半他一直沒舍得吃。
他把饅頭放在蘇烈陣亡的方向。
往北擺正。
“百戶。”他低聲說。
“你兒子出息了。”
晨光照在破敗的城墻上。
照在血跡未干的荒坡上。
照在兩畝破土而出的嫩芽上。
遠處的炊煙升起來了。
那是守軍在生火做飯。
他們聞到了城外飄來的焦草味和血腥味。
但不知道昨夜這里發生了什么。
蘇牧直起腰，擦了把汗。
手上的布條又滲出了血。
但他沒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剝皮，今天要來收糧了。
（第三章完）
清軍的馬蹄聲隔三里地就能聽出來。
“來了?！崩蠀呛鋈粔旱吐曇簟?br>蘇牧攥緊了鋤頭柄。
他什么都沒聽見。
夜風里只有荒草摩擦的沙沙聲。
遠處寧遠城頭上幾點火把在風里明滅。
老吳的手指已經扣進了泥土里。
整個人的肌肉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又過了片刻。
風里終于傳來了馬蹄聲。
悶悶的，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月光從云縫里漏出來一瞬。
蘇牧看清了。
二十騎，散開成扇形。
正朝這片荒坡包抄過來。
馬是矮壯的**馬。
馬上的人裹著皮襖，腰里別著彎刀。
馬鞍上掛著火把和油囊。
清軍游騎。
專門負責燒田、**、搶糧食。
他們不會攻城，城墻畢竟還在。
但他們會把城外能燒的全燒光。
能殺的殺干凈。
搶了糧食就跑。
明年春天再來一次，后年再來。
燒三次，地荒了，人死光了。
這座城就不攻自破了。
其中一騎勒住馬。
停在離田埂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馬上的人舉起了火把。
照亮了坡下那兩畝剛翻過的地。
淺溝里的干草在火光里泛著枯**。
“燒了它。”他用漢話說。
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
“明人種地，燒了地，春天還得種?！?br>“再燒，再種?！?br>“三次以后，人死光，地荒了。”
老馮的獨臂在發抖。
不是怕，是恨。
他臉上那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刀疤。
在月光下扭曲成一條蜈蚣。
蘇牧按住他的肩膀。
把手指壓在嘴唇上。
他的另一只手握緊了絆馬索的繩頭。
三丈長的麻繩。
中間浸了兩遍肥水，糊滿河泥。
晾干后硬得能割破手掌。
此刻這根繩子就埋在淺溝邊緣的浮土下。
像一條看不見的毒蛇。
蘇牧手心全是汗。
但他不敢松手。
這是他今晚唯一的武器。
這把鋤頭，這根麻繩。
還有身后這十一個殘廢。
第一騎清軍動了。
他催馬小跑著朝田埂沖過來。
火把在風里呼呼作響。
馬蹄踏碎了凍土上的干草。
馬鞍上的油囊晃蕩著發出悶響。
蘇牧屏住呼吸。
馬蹄踩進了絆馬索前預留的淺溝。
麻繩猛地繃緊。
黑暗中彈起一道泥黑色的弧線。
戰馬前蹄被絆，整個往前栽倒。
馬背上的清軍連叫都來不及叫一聲。
像一袋石頭般砸在地上。
火把脫手飛出去。
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
落在離老吳不到三步的草地上。
枯草被點著，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焰。
老吳沒有猶豫。
瘸腿的他撲出去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個殘廢。
手里的短矛扎進了清軍的喉嚨。
鮮血順著矛桿流下來，滴在凍土上。
他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一種麻木的平靜。
他做這事做了十年，早就不會手抖了。
剩下的清軍還沒反應過來。
他們只看見火光一晃。
然后馬倒了，人沒了。
黑暗中什么動靜都沒了。
只有風聲和火焰**枯草的噼啪聲。
“下馬！”清軍隊長用滿語吼了一聲。
但來不及了。
黑暗中又崩起兩道絆馬索。
老馮拉的繩。
獨臂拉繩的姿勢極其別扭。
他用腳踩著繩尾，單手拽繩頭。
整個人的重量都掛在繩子上。
麻繩彈起來的瞬間，兩匹戰馬同時摔倒。
火把散了一地，枯草被點燃了好幾處。
荒坡上騰起一團一團跳躍的火光。
“殺！”
老馮從淺溝里跳出來。
獨臂握著長矛，橫掃出去。
一個剛爬起來的清軍被砸碎了膝蓋。
慘叫著倒地。
長矛在老馮手里轉了個圈。
矛尾的鐵箍砸在頭盔上，悶響一聲。
那人不動了。
老吳抄起地上還在燃燒的火把。
直接捅進第二個清軍的臉上。
那人慘叫著捂臉倒下。
火把在他手里又掄了一圈。
逼退了第三個想沖上來的清軍。
斷臂的老劉用獨手握著柴刀。
他沒砍。
他整個人的重量撞在**個清軍身上。
把人撞下馬。
然后用膝蓋壓住對方的胸口。
柴刀架在喉嚨上。
他的獨臂在抖。
不是因為怕。
是斷腕的舊傷在用力時會發麻。
***斷了三根手指的那只手握著鐵錘。
一錘砸在第五個清軍的馬頭上。
戰馬嘶鳴著揚起前蹄。
把背上的人甩了下來。
不等那人爬起來。
老馮的長矛已經抵住了他的后頸。
蘇牧沒有沖。
他的任務是拉繩。
**道絆馬索埋伏在東邊的草叢里。
一匹馬朝他的方向沖過來。
火把的光照亮了馬上那張年輕的臉。
看起來只有十六七歲。
比他穿越前的實際年齡還小。
那張臉上全是恐懼和不知所措。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上戰場。
馬蹄踩中了繩圈。
蘇牧沒有拉。
他松了繩。
那匹馬從他身邊不到五步的地方沖了過去。
消失在黑暗中。
馬上的人甚至沒有發現他。
老馮回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沒說。
但另一匹馬也沖過來了。
馬上的人不是少年。
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彎刀上已經沾了血。
他看見了蘇牧。
雙腿一夾馬肚，彎刀舉過頭頂。
朝蘇牧直沖過來。
蘇牧猛地拽緊繩頭。
麻繩在手里勒出一道血槽。
但繩子崩起來了。
戰馬前蹄被絆，轟然倒地。
騎手從馬頭上方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但他沒死。
他從地上爬起來，拔出第二把彎刀。
腿側的短刀。
月光照在他臉上，橫肉擰成一團。
他看著蘇牧手里的鋤頭。
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扯了一下。
他在戰場上見過矛、見過刀、見過火銃。
沒見過有人拿鋤頭當武器。
他舉刀沖過來。
蘇牧沒有退。
他側身讓過第一刀。
彎刀劈在凍土上，濺起一蓬泥土和碎冰碴。
刀勢用老了。
那人的手腕還沒來得及收回。
蘇牧手里的鋤頭已經由下往上掄了一個半圓。
鐵鋤的鈍角砸在清軍的肋骨上。
悶響，像是砸碎了一塊干木頭。
那人踉蹌著退了兩步，彎刀脫手。
單膝跪在地上，捂著肋下。
嘴里發出咯咯的響聲。
他在努力呼吸。
但肋骨斷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蘇牧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握著鋤頭。
看著那人慢慢歪倒。
戰斗結束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不是蘇牧這邊太強。
是清軍根本沒想到會有埋伏。
他們燒田燒了三年，從來沒遇到過抵抗。
明軍縮在城墻后面不敢出來。
農民看見他們就跑。
他們已經習慣了把燒田當成散步。
今晚，他們踩進了陷阱。
二十騎清軍游騎，六人摔斷了腿。
四人被長矛柴刀砍翻在田埂上。
剩下十騎沒敢再往前沖。
黑暗中他們不知道還有多少埋伏。
只聽見四面八方都是絆馬索崩起的嗡嗡聲。
像蛇在暗處吐信。
清軍隊長翻身上馬，吼了一聲滿語。
帶著剩下的騎兵朝北退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直到完全消失在風聲里。
火把散落在地上。
燒焦的草皮在夜風中冒著青煙。
蘇牧松開鋤頭。
手掌心全是血。麻繩勒的。
他回頭看向身后。
兩畝地還在。
淺溝里的種子沒有被馬蹄踏過。
漚肥的暖意在夜色中微微蒸騰。
混著血腥味和焦草味。
奇怪地并不難聞。
“清點傷員。”他聲音沙啞。
老馮拄著長矛喘粗氣。
身上多了三道刀傷。
肩膀一道，胳膊一道，大腿一道。
都不深，刀口翻著淺紅色的肉。
血已經凝固了。
他看著蘇牧，忽然笑了起來。
臉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扭曲成一道可怖的弧線。
“蘇百戶?！崩像T說。
蘇牧愣了一下。
老馮從來只叫他“少爺”。
“你爹當年打第一仗的時候，手也抖。”
他把長矛插在地上，用獨臂撐著，喘了口氣。
“后來他告訴我。”
“他說他怕的不是死?！?br>“是怕手底下的人跟他一起死。”
“他沒怕過?！?br>他看著蘇牧還在流血的手。
“你也不怕。”
蘇牧攥緊了鋤頭柄。
他怕，怕得要死。
那個滿臉橫肉的清軍朝他沖過來的時候。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格斗知識都飛到了九霄云外。
他之所以能掄出那一鋤頭。
純粹是因為沒時間想了。
但他的兩畝地在這里。
他剛種下去的種子在這片土里。
十一個老兵趴在他身后的淺溝里。
他不會跑。
不是因為勇敢。
是因為沒地方可退了。
“天亮之前把絆馬索收回來。”
他把鋤頭扛在肩上，轉身往回走。
“新漚的麻繩韌度不夠。”
“再打一次會斷。明天泡第二批?！?br>走到田埂邊上，他站住了。
月光從散開的云縫里傾瀉下來。
把整片荒坡照得銀白。
他早上按進土里的第一顆種子。
那顆發了霉、被他用溫水泡過、用草木灰拌過的麥種。
凍土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縫。
縫里頂出一株淡綠色的嫩芽。
頂著泥土的碎屑。
在秋夜的寒風里微微顫動。
蘇牧蹲下來，看了很久。
瘸腿老吳從后面走上來。
他滿身是血，不是他的，是清軍的。
他拄著短矛，彎下腰。
看了一眼那株嫩芽，又看了一眼蘇牧。
他不認識字，不會寫字。
不懂什么代田法區田法。
但他在寧遠當了十年兵。
從來沒見過有人***天種出活苗來。
“少爺?！崩蠀钦f。
“你爹說得對。你比他強?！?br>蘇牧沒說話。
他伸出食指，輕輕碰了碰那株嫩芽。
芽尖是涼的，帶著夜露的濕氣。
薄得透明，好像一用力就會碎。
但它沒碎。
它從凍土里長出來了。
“繼續漚肥。明天澆第二遍?！?br>遠處，寧遠城墻上亮起了火把。
守軍聽見了城外的動靜。
清軍馬蹄、喊殺聲、慘叫聲。
在夜風里傳了三里地。
城頭上的哨兵敲了鑼。
但沒人敢出城。
直到有人看見清軍退了。
才有膽子大的跑下城樓去報信。
帶哨探的百戶騎著馬跑上荒坡。
舉著火把照了一圈。
滿地倒伏的清軍**。
散落的火把和彎刀。
被馬蹄踏碎的枯草。
還在冒煙的焦土。
以及十一個滿身是血的殘兵。
斷手的、瘸腿的、獨臂的、駝背的。
每個人手里都握著家伙。
“誰干的？”他問。
老馮往前邁了一步。
獨臂撐著長矛。
血從肩膀上的刀口滲出來。
順著胳膊流到手背上。
一滴一滴落在土里。
“蘇百戶的兒子，蘇牧。”
百戶愣了一瞬。
他聽過蘇烈兒子的名字。
一個只會躲在家里哭的廢物。
寧遠衛誰都知道。
蘇烈活著的時候在帳中喝酒。
提起兒子就嘆氣。
說蘇牧膽小，見了刀就躲。
以后怕是接不了他的班。
但他看到的這個年輕人。
滿手是血，鞋底全是泥。
指甲縫里嵌著剛發芽的草籽。
肩膀上扛著一把磨禿的鐵鋤。
鋤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他的背后，兩畝翻過的田地在月光下泛著黑色。
田埂邊上，一株嫩芽在風里輕輕搖動。
百戶翻身下馬，走到蘇牧面前。
“蘇公子?！彼傲斯笆?。
“寧遠衛百戶，孟長安。”
蘇牧把鋤頭從肩上放下來。
鋤刃**土里。
孟長安打量著他。
目光從蘇牧臉上的血跡。
移到他肩上的鋤頭。
又移到那兩畝地上。
“用絆馬索和鋤頭打敗二十騎清軍?！?br>“你是怎么做到的？”
蘇牧沉默了片刻。
“地里有種子，不想讓馬踩了。”
孟長安愣住。
他聽過的各種豪言壯語。
為大明朝盡忠。
為圣天子效死。
為天下蒼生。
但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
他還是頭一回聽到這樣的理由。
地里有種子，不想讓馬踩了。
就這么簡單。
簡單到讓所有漂亮話都變成了廢話。
孟長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轉過身，對身后的哨探揮了揮手。
“把清軍的馬收了，兵器撿回去?！?br>“天亮之前報到衛里?！?br>“就說蘇烈之子蘇牧。”
“今夜在城外擊退清軍游騎。”
“斬首十人，余眾北竄。”
哨探應聲而去。
蘇牧沒有推辭。
他知道這份戰報的重量。
有了這份戰報，寧遠衛就欠他一個人情。
人情在邊關，比銀子好使。
銀子會貶值，人情不會。
“另外?！彼戳艘谎厶爝?。
那條灰青色的光帶正在變亮。
“明天周剝皮來收糧的時候?！?br>“讓他多帶幾桿秤?！?br>孟長安正要上馬，聞言轉過身來。
眉頭微皺。
“收什么糧？”
“他給我三天，交四斗二升糧?！?br>蘇牧把鋤頭從土里***，重新扛在肩上。
“交不出來，這兩畝地歸他?！?br>孟長安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難以置信。
“四斗二升？”
“你在凍土上三天種出四斗糧？”
“不是還沒到三天嗎?！碧K牧轉過身朝田里走。
“明天才是第三天?！?br>孟長安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他翻身上馬，帶著哨探回城。
天色將明未明。
東方山頭鑲上了一道青色的光。
北風徹底停了。
荒坡上的焦草還在冒煙。
空氣里有一股燒糊的甜味。
蘇牧蹲在田埂上。
把手掌上的傷口用布條纏緊。
布條是淺灰色的，折得四四方方。
上面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
他綁好布條，拿起鋤頭。
繼續翻剩下沒有開墾的角落。
身后，更多的嫩芽正在破土。
一株接一株。
密密匝匝地頂開松軟的泥土。
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綠色。
十月的凍土上。
兩畝麥苗鋪成了一張淺綠色的絨毯。
一直鋪到田埂盡頭。
老馮拄著長矛坐在田埂上。
看著那兩畝苗。
他身上三道刀傷，都沒包扎。
傷藥太貴，他舍不得用。
他用獨臂摸出懷里那個干硬的饅頭。
昨天老吳掰了一半給蘇牧。
剩下一半他一直沒舍得吃。
他把饅頭放在蘇烈陣亡的方向。
往北擺正。
“百戶。”他低聲說。
“你兒子出息了。”
晨光照在破敗的城墻上。
照在血跡未干的荒坡上。
照在兩畝破土而出的嫩芽上。
遠處的炊煙升起來了。
那是守軍在生火做飯。
他們聞到了城外飄來的焦草味和血腥味。
但不知道昨夜這里發生了什么。
蘇牧直起腰，擦了把汗。
手上的布條又滲出了血。
但他沒在意。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剝皮，今天要來收糧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