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
張翠坐在桌角，扒拉著碗里的飯，一聲不吭。
六年前她可不是這樣。
六年前她坐在這張桌子上，嗓門能掀翻屋頂。說話跟放炮似的，噼里啪啦，誰也別想躲。
今**安靜靜的，夾菜的時候手都往回縮半寸，生怕碰著誰的筷子。
二哥端著杯湊過來，壓低聲音說：“你看你大嫂，像不像受氣的小媳婦？”
我差點(diǎn)笑出聲。
二哥也笑了。
“我說真的。”他又壓低了半寸，“自從那年你在飯桌上懟了她那一回，她見著你就矮三分。”
我夾了口菜，沒接話。
小麥坐我旁邊，胳膊肘碰了碰我。
“媽。”
“嗯？”
“大伯娘今天沒說我。”
“嗯。”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會變的。”
小麥看了看張翠，又看了看我。
“才不是。”她把一塊排骨塞進(jìn)嘴里，含混地說，“是你把她治了。”
我瞪了她一眼：“吃飯堵不住你的嘴？”
她笑了。嘴角沾了點(diǎn)油，也不擦。
那頓飯吃完，各回各家。
路上小麥靠在我肩上。車窗外楊樹一棵一棵往后退，光打在她臉上，一明一暗。
“媽。”
“嗯。”
“你那年在奶奶家說的話，我都記著。”
“哪句？”
“你說——我閨女不是賠錢貨，她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投資。”
我沒說話。
她的聲音悶在我肩頭上：“我現(xiàn)在做到了。”
“嗯。”
“以后也會。”
我伸手?jǐn)堊∷募绨颉]哭。嗓子緊了一下，但沒哭。
她十四了，個子快到我耳朵了。不像小時候，縮在我身后，扯著我的衣角，不敢看人。
那年在婆婆家過年。
全桌八個人。
張翠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說我閨女是賠錢貨。
我笑著回了她一段話。
所有人的筷子全停了。
從那以后這個家變了。變了就再也沒變回來。
有些話，總得有人說。有些人，總得有人治。
不是記仇。不是報復(fù)。
就是讓她知道——別欺負(fù)我閨女。別欺負(fù)任何人。
那年小麥八歲。
我在鎮(zhèn)上的制衣廠做縫紉工，一個月兩千八。早七晚六，中間半小時吃飯。
小麥在鎮(zhèn)小學(xué)讀二年級。每天自己走路上學(xué)，書包比她人還大，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像背了個殼的小螞蟻。
陸衛(wèi)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