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換了個地方，門外還站著個男人，怎么想都不像是能睡好的條件。。，路上半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昨晚腦袋沾上枕頭，連夢都沒做一個就沉進了黑暗里。，盯著頭頂素色的帳幔看了片刻。空氣里有一股很淡的松木香，不是她慣用的熏香，但也不難聞。。，他在門外。今早她醒了，他多半已經在門外站了不知道多久。？，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想起來。。不用聽他溫聲細語地說“大小姐早安”，不用想他昨天那段關于她喝藥、咳嗽、半夜抄游記的話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就像門外那個人不會因為她不開門就離開。，終究還是坐了起來。，梳洗，推開窗。涼風灌進來，院子里那棵落光了葉子的樹在風里抖了抖枝條。。，那張微笑的臉果然在等她。
“大小姐早安。”
月白色的長衫。今天這件和昨天那件有很細微的區別，袖口的紋樣換了一種，從云紋變成了竹節紋。
許念注意到這個細節的時候對自己有點惱火：你連他衣服上的花紋都開始看了？
“……早。”她回了一個字，語氣算不上好。
“大小姐昨晚睡得好嗎？”
“不好。”
“是床不舒服還是被褥太薄？在下今日可以去置辦新的。”
許念想說我睡不好是因為知道門外站著一個人，但這句話說出來怎么聽怎么怪，好像在說她因為想到了他在門外所以睡不著。
她決定換一個說法。
“認床。”
南延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客棧里有幾處地方或許能讓大小姐放松一些。今日天氣尚可，大小姐若是有空，在下可以帶您四處走走。”
“不用。”
“這邊走是花園。”
頓了頓。
許念深吸一口氣：“……你是不是不會聽‘不用’？”
“會的，”他依然微笑，“那大小姐是想自己走走？”
她往前走，他跟上來。
廊道里很安靜。
白天再看，歸瀾客棧比她昨晚第一印象要寬敞得多，也舊得多。
木地板上的漆已經磨薄了，但掃得很干凈。柱子上有幾處刻痕，深淺不一，看起來不像是刀劍留下的，更像是誰無聊的時候用指甲一點一點劃的。
“這些刻痕，”她忍不住問了一句，“怎么回事？”
南延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語氣平常：“是一位曾經的住客留下的。她在這里住了兩年，每天在柱子上劃一道。走的時候說，這柱子替她數了日子。客棧沒有翻新這里，大概是覺得有意思。”
許念看了那根柱子最后一眼，沒有說什么。
走廊兩側的房間都關著門。
經過其中一扇門的時候，里面傳出幾聲琴弦被撥動的音響，不成調，像是在調試，又像是隨手撥著玩。
南延的腳步未停，只是輕聲說了句：“是琴師老先生。他住在這里很多年了，每日早晨會調琴。”
“他也是入住人？”
“是的。他的影衛煮茶很有一手。”
許念想了想那個畫面：一個老琴師在調琴，旁邊站著一個影衛在煮茶。兩個加起來不知道多少歲的人，日復一日地重復著同一件事。她不知道這算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走到樓梯拐角處，南延忽然側了側身，示意她往樓下看。
“客棧的后院有一處溫泉。”
“客棧里還有溫泉？”
“是的，引的是城外山上的水。大小姐若是感興趣，晚間可以去泡一泡。在下會在守著。”
許念哽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自己泡在溫泉里，而這位微笑的影衛隔著石頭站在冷風中等她泡完。不知道是該覺得感動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到時候再說。”
“還有那里，”他指向走廊另一頭的一扇鏤空花窗，“那邊是客棧的書房。雖然不大，但有幾架舊書。大小姐若是想看游記之類的，或許能找到一兩本。”
許念停下腳步。
知道她看書不奇怪，她在閨中養病，嘗讓人去民間幫她搜羅書冊，但...
“你是怎么知道我最愛看游記？”
南延的笑容沒有變化：“昨天大小姐和沈公子閑談時提到過，在江南養病時抄過一本西域游記。”
她說過了嗎？她仔細回想昨天那場對話，他在說她的習慣，她打斷了。她沒有提到任何關于游記偏好的事。但也許是在別的什么時候說的，她自己忘了。
她沒再追問，只是把這件事收進了心里。
花園在客棧的后進，從大廳后門穿出去就到了。
說是花園，其實更像一個被圍起來的院子。
中間一條石子鋪的小徑，兩側種了些耐寒的草木，深冬時節沒有花，只有幾叢不知名的灌木還撐著綠意。院角有一座涼亭，木柱斑駁，亭中石桌上擺著一把琵琶。
亭子里坐著一個老人。花白的頭發用一根舊布條隨意扎在腦后，面容清瘦，目光落在琵琶弦上，像是在數弦又像是在發呆。他旁邊坐著另一個中年男人，面前一只小泥爐，爐上的銅壺正冒著白氣。
南延在涼亭外停步，合袖行了一禮：“琴師先生。”
老琴師抬起眼。目光先在南延臉上停了一停，然后越過他看到了身后的許念。
他的眉毛往上浮了浮，露出一個不怎么正經的笑。“小子。***？”
“是。”
“不錯不錯。”老琴師把琵琶擱在膝上，對許念招了招手，那手勢不太像對一位國公府小姐，更像對鄰居家放學回家的小孩，“丫頭，過來讓老夫看看。”
許念走近了兩步。老琴師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清明。他看得不算仔細，但停留的位置都很準，肩、手腕、眉心的紋路。看完了又笑：“比你上一個主子好。上一個不是人。”
許念轉頭看向南延。
南延低頭，微笑著輕咳了一聲。中年影衛往爐子里添了一塊炭，頭也不抬：“他上一個主子，不是人。是一條被寄養在客棧的獵犬。他照顧了三天，最后被咬了一口。”
許念：“……”
南延微笑補充：“左手的虎口，留了一個很小的疤。已經好了。”
許念不知道該說什么，最后說了一句：“……你還會被狗咬。”
“那狗太小了，沒忍心防。”
老琴師的影衛抬起頭，這是一張風吹日曬過的臉。他看著許念，忽然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常識。
“琴師先生的意思是，這個年輕人很能認主。他認了你，你應該好好用他。”
許念想起剛才老琴師那個評價，上一個主子不是人。
她現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不是說那條狗不好，而是說這個影衛不會輕易認主。他認過的，會用命去護，哪怕是條狗。她再次看向站在身側三步遠的月白身影。
他依然微笑著，正在看老琴師膝上的琵琶，好像這個話題跟他沒什么關系。
“琴師先生在這里住了多久？”許念問。
老琴師想了想：“十七年。還是十八年。”他偏頭看向身邊的中年影衛，后者答了兩個字：“十九。”
“哦，十九年。”
許念沉默了一瞬。她在想一個人在同一家客棧的同一個房間里住十九年是什么感覺。柱子上的刻痕是兩年，這是十九年。
“這只泥爐很好。”她指了指爐上銅壺，輕聲說。
老琴師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中年影衛，然后忽然笑起來，笑聲沙啞，像舊弦被撥響了。
“你也很好。”
從中年影衛那只用了十幾年的泥爐的壺嘴冒出來的白氣在冷空氣里散了。
離開花園的時候，許念走得很慢。南延的腳步一直維持著三步遠的距離，不趕不催。
“琴師先生的影衛，”她沒回頭，只是忽然開口，“跟了他十九年？”
“是的。”
“死契？”
“死契。”
“十九年。”她又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
她想起了江南那個養貓的老**。
三年是一條貓的小半輩子，十九年是一個人最好的年紀。而那個中年人從什么樣的年紀開始站在老琴師身后，現在已經無從知曉了。
她推開走廊的側門，正準備回房間去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收一收，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差點撞上。對方退得比她快，在她邁出一步之前就往后跳了半尺。
“哎呀！”商戶少女從走廊另一頭蹦出來，手里抱著一摞花花綠綠的布樣，身后不出三步跟著那個沉默的高大影衛。
她認出許念，眼睛亮起來。“新來的姐姐！昨天你太安靜了我都沒找到機會跟你說話，你還記得我嗎？我是樓下左手邊第二間的，姓柳，”
“柳夭。”許念說，“昨天南延和我說過。”
“姐姐你記住我的名字了！”
商戶少女，柳夭，笑得更燦爛了。
她大概十六七歲的年紀，圓臉杏眼，活潑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她身后那個影衛依然是沉默的高大木頭樁子，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看到許念身后的南延時微微點了一下頭。
“姐姐，你覺得我家影衛怎么樣？”柳夭劈頭蓋臉地問。
許念思索了一下措辭，還沒想好怎么說，柳夭已經自己接上了：“是不是傻大個？我說什么他都不吭聲。你知道嗎，他昨天不讓我吃第三塊桂花糕。說太甜了對身體不好，姐姐你來評評理，到底他是主子還是****。”
身后的大個子影衛默默低頭，耳朵尖浮起一層極淡的紅。
許念看著柳夭理直氣壯的樣子，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個明明能單手把她拎起來卻乖乖給她罵的影衛，覺得這大概也是一種相處方式。
“你簽的是什么契？”許念問。
“死契啊。簽的時候我還問他，你簽了死契，以后要是遇到了想娶的姑娘怎么辦？他不說話。”
柳夭把手里的布樣往他懷里一塞，他接住了。“后來我問煩了，他說‘沒有那種事’。姐姐你信嗎？這人連撒謊都不會。”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嫌棄的，但眼睛里分明在笑。
柳夭開始跟她說影衛如何管自己吃甜食的事。許念聽了幾句沒忍住笑了一下。“那你下次背著他偷偷吃。”
柳夭瞪大了眼：“姐姐，什么都敢說啊，這個人在聽呢。他會記住的，他記性可好。”
而她的影衛在她身后依然沉默。
柳夭的視線在許念和南延之間梭巡了一個來回，用一種“我什么都知道”的語氣說：“姐，你這個影衛，好像也挺不錯的。”
“挺好的。”許念說。然后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
柳夭沒給她后悔的機會，已經拉著自家影衛往樓下跑了，邊跑邊回頭大聲說：“晚上吃飯！姐姐你給我講講你們家那個很兇的姐姐，”
聲音遠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許念站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們正站在走廊的盡頭。
這條走廊她昨天走過一遍，盡頭是一扇窗，窗下擺了一張矮幾和兩個**。
矮幾上有一副棋盤，黑白子散落在格子上，像是下到一半被擱下了。
她認出坐在棋盤邊的人，那個昨晚她見過的獨身女人。
江雪眠。
她還是那副樣子。素凈，安靜，不笑也不冷。
今天穿的是淺灰色的衣裳，比昨天那件深色的看起來更淡，像水墨畫里被水暈開的一筆。
她落了一子，似有察覺，然后抬頭。
準準地對上許念的視線。好像她早就知道許念在看，只是在等許念走過來。
“許家的二小姐？”
許念停住：“你認識我？”
“不認識。”江雪眠又落了一子，“只是聽說你的字寫得好。”
說完便不言語了。
許念這才注意到，她在跟自己下棋，一個人執黑白，輪流落子。
棋盤上黑子凌厲，白子散淡，兩種風格分明，卻又下得從容。
南延輕聲說：“雪眠姑娘是不簽影衛的。她一個人住。”
江雪眠沒有接這句話，只是落下一枚白子。
“你的字寫得好，”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說了一遍，這次多加了一句，“應該也分得清不同的筆跡。”
許念沒有立刻接話。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聽起來沒頭沒尾，但江雪眠不像是個會說廢話的人。
“分得清。”她答道，“江小姐有需要？”
江雪眠終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不短，大概兩個呼吸那么久。然后她低下頭，落了一枚黑子。
“我沒有需要分辨的筆跡。只是隨便問問。”
許念沒有再追問。
接下來她跟著南延繼續往前走，經過樓梯，經過那根刻滿痕跡的柱子，經過柳夭的房間門口，門是關著的，里面隱約傳出柳夭在跟她影衛拌嘴的聲音，內容大約是“我就要吃**塊你還能打我”。
回到自己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南延也在她身后三步遠處停住了。
“大小姐，書房也在那一邊。您若是想去看書，隨時可以去。”
“知道了。”
“后院溫泉入夜后會點燈，沿著燈籠走就能找到。”
“知道了。”
“還有，”
“你今天說了一天的話，不累嗎？”
南延的睫毛動了一下，然后彎起眼睛露出一個溫和得無懈可擊的笑。
“不累。”
許念推**門走了進去。
走到桌邊，她才注意到桌上放了一碟點心。
米糕、桂花糕、一塊酥餅，擺得整整齊齊，旁邊放了一杯還冒溫熱氣的清茶。
她低頭看那碟點心，茶是剛泡的，點心也是新放的。
她今天出門逛了一圈，沒有回來過，這些東西是什么時候放的？那人一路跟在身邊，他是什么時候做的這些事？
她沒有去問。
只是站在桌邊，拈起那塊酥餅，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齒間碎開，餡料微甜。
窗外有人在掃院子，掃帚劃過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樓下的吵鬧聲能聽個大概，是柳夭扯著嗓門在大廳里跟她影衛說晚上的菜單。
許念把那塊酥餅吃完，端起茶坐到窗邊。
這頓點心她吃得比昨晚的晚飯踏實。
躺回床上她回想起今天的種種，老琴師看她那一眼，江雪眠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柳夭瞪著眼說的“姐姐你這個影衛也挺好的”。
她忽然發現，這些人都沒把她當外人。明明認識不到三天，卻好像已經把她收進了什么奇怪的圈子里。
還有那個一直在微笑的人。
老琴師的影衛那句話還在她耳朵里轉：他認了主，你應該好好用他。
男人那雙笑得彎彎的眼睛。
袖口換了紋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會注意到。
窗外掃院子的聲音也停了。歸瀾客棧安靜下來，只有風過廊道的輕響，和偶爾被風吹開的門發出的吱呀聲。
許念閉上眼睛。
睡前最后一個念頭，不是關于那個人的微笑。而是棋盤邊江雪眠落下的那粒白子，散淡從容不聲不響，在一堆凌厲的黑子里安安靜靜地活著。
她沒有需要分辨的筆跡。她只是隨便問問。
許念總覺得這話背后藏著什么，但她現在沒有力氣去想。
她翻了個身，把自己的臉埋進了枕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