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灶火------------------------------------------，走回坊巷的時候，腳步比出門時輕快了許多。。貞觀年間，一兩銀子能兌一千文錢，懷里這一小塊，少說也有小半兩。對于他這種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窮光蛋來說，突然腰包鼓了，反倒有些不踏實。，他停下來。，門口支著張歪腿木案，上面擺著幾個粗陶罐，裝著粟米、麥粉、干棗之類。一個留山羊胡的老頭坐在案子后頭打盹，嘴角掛著口水。“老丈。”蘇沐喊了一聲。。“老丈！”蘇沐提高了嗓門。，擦了擦口水，迷迷瞪瞪地看著眼前這個破衣爛衫的少年：“買、買東西？粗麥粉怎么賣？粗麥粉？”老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窮小子買不起，“一斗三文。”，大約相當于后世的五六斤。三文錢，不算貴，但也不算便宜。蘇沐在心里盤算了一下，系統獎勵的蔥花餅配方他已經看了，主要用料就是麥粉、蔥花和鹽，外加一點油脂。油他暫時沒有，但可以先試做干烙的版本。“給我來兩斗。”他從懷里摸出六枚銅錢，一枚枚排在木案上。，大概是沒想到這窮小子真能掏錢。他也沒多問，轉身從后頭搬出一個小布袋，用木斗量了兩斗粗麥粉，倒進蘇沐帶來的那個破陶罐里。“小子，你是哪家的？以前沒見你來買過糧。西邊巷子的。”
“西邊巷子……”老頭想了想，“哦，就是那個病得快死的蘇家小子？你居然活過來了？”
這話說得直白，卻也沒什么惡意。這一帶的窮苦人家，生老病死是常事，能活一天算一天。蘇沐也不惱，笑了笑，抱起陶罐轉身走了。
回到破屋，王阿婆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搓麻繩，看他抱著一罐麥粉回來，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沐哥兒，你哪來的錢買糧？”
“阿婆。”蘇沐停下腳步，從懷里摸出兩個鹽焗蛋，塞進王阿婆粗糙的手里，“給您留的，趁熱吃。”
王阿婆低頭看著手里的蛋，愣了好一會兒。她的手在蛋殼上摸了摸，感受著那股溫熱，眼眶忽然有些泛紅。
“你這孩子……”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好活著，比什么都強。”
“我知道。”蘇沐點點頭，“阿婆，您放心，往后日子會好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信誓旦旦。可王阿婆看著他，總覺得這孩子病了一場之后，身上多了點什么。不是長相變了，是眼神。那雙眼，以前是渾濁的、認命的，現在卻亮得有些灼人。
回到自己屋里，蘇沐把陶罐放下，走到灶臺前蹲下。
灶是冷的。他從墻角抱了一捆柴火，用燧石“咔咔”敲了半天，總算引著了一小簇火苗。火苗**干草，慢慢燒旺了，映得破屋的土墻上一片暖紅。
他把鐵鍋架上去。
鍋還是那口鍋，黑黝黝的，在火光下泛著暗沉的光。這是他在這個時代最大的依仗，每次看到它，心里就踏實幾分。
蔥花餅。
配方在他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這東西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關鍵在于面團的軟硬、火候的掌控，以及蔥花和鹽的比例。沒有油，烙出來的餅會偏干，口感也會差一些，但他現在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先試。
他把粗麥粉倒進一個破陶盆里，加水和面。水是涼的，手指探進去冰涼刺骨。他咬著牙，把面團**成型。這具身體的力氣實在太小，揉了一會兒就胳膊發酸、額頭冒汗，但他沒停。他知道，面團只有揉夠了，烙出來的餅才勁道。
面團揉好，擱在盆里醒著。他又去屋后的小菜畦里拔了幾棵野蔥。說是野蔥，其實就是前房主留下的幾叢蔥苗，沒人管，自己瘋長，倒也活得好好的。
蔥切碎，放在破碗里，撒了一小撮系統獎勵的細鹽，拌勻。
醒好的面團揪成小劑子，用手掌壓扁，捏成碗狀，把蔥花鹽包進去，收口，再壓成餅狀。動作生疏，頭幾個做得歪歪扭扭，到了后面才漸漸順手。
鐵鍋已經燒熱了。
沒有油，他就直接把餅胚貼在鍋壁上。“滋啦”一聲，麥粉遇到滾燙的鐵鍋，冒起一股白汽。蘇沐用手掌把餅壓了壓，讓它貼得更緊實。
灶火**鍋底，鐵鍋的溫度慢慢滲透進餅胚。麥粉的焦香混合著蔥花的辛香，一點一點從鍋里溢出，纏繞在破屋的房梁上，從門縫窗欞飄了出去。
蘇沐用一雙削尖的竹筷翻面。餅的一面已經烙出了金**的焦斑，看著粗糙，卻有一種質樸的**。另一面貼上去，又是“滋啦”一聲，香味更濃了。
他盯著鍋里，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這一幕，太熟悉了。
前世他剛開始做美食短視頻的時候，沒什么流量，就是在家里的廚房里，一口鐵鍋，一張蔥花餅，從早烙到晚。那時候他也窮，舍不得放油，餅干巴巴的，和現在一模一樣。
后來有了流量，有了收入，什么高級食材都見過了，和牛、松露、魚子醬……可他最懷念的，反倒是那口鐵鍋里烙出來的、干巴巴的蔥花餅。
他沒想到，隔著千年的光陰，會在另一個時空的破屋里，重新烙這鍋餅。
第一個餅出鍋了。
蘇沐把它放在一塊干凈的木板上，等稍涼了一些，撕下一角送進嘴里。
粗麥粉特有的顆粒感在舌尖化開，蔥花的辛香和鹽的咸味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因為沒有油，餅偏干，嚼起來需要費點力氣，但那股樸實的面香和蔥香，卻格外扎實，落進胃里，暖烘烘的。
他閉上眼睛，細細嚼著。
能吃。但不夠。
這種干烙的蔥花餅，對于吃慣了粗食的平民來說也許已經算美味了，但他知道，真正的蔥花餅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是外酥里嫩、層次分明，咬一口，蔥油香溢得滿嘴都是。
必須要找到油脂。
豬油、羊油，或者退而求其次的芝麻油、菜籽油，什么都行。這件事得盡快想辦法，系統里的配方也提到了油脂，但給了基礎框架就得自己解決原材料。
他又烙了四五個，一個個碼好。這些餅是他明天的早飯，也是用來試水的商品。鹽焗蛋只能算零嘴，蔥花餅才是真正能填飽肚子的東西。
做完這些，天已經完全黑了。沒有燈油，蘇沐就著灶火的余光，把那口鐵鍋里里外外刷干凈。鍋底結了一層薄薄的鍋灰，他用破布蘸著草木灰擦，擦得黑亮。
整理完一切，他摸黑爬上土炕，和衣躺下。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坯，硌得骨頭疼。房梁上不知什么蟲子在窸窸窣窣地爬，窗戶紙破了個洞，漏進來一束清冷的月光。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今天的賬。
賣蛋賺了八十幾文外加一小塊碎銀子，買面花了六文，還剩七十多文加碎銀。系統獎勵了五十文，加上原有的，現在手里差不多有一百二十幾文錢和那塊碎銀子。
在貞觀四年，這筆錢夠買四十斗粗糧，或者十幾斤羊肉，或者兩件像樣的**。
如果只是活下去，他已經可以活一陣子了。
但蘇沐不想只是活下去。
三天。系統給了三天時間，要他搭起固定攤位，日均營業額達到五十文。五十文不算多，也就是十七張蔥花餅的價錢。但前提是，他得先弄出一輛像樣的推車，至少得有個能遮風擋雨的棚子。
做什么夢呢？車棚子哪是說做就能做的。
況且，他腦子里想的不只是一個攤位。
他想的是那口鐵鍋里能翻出什么花樣，想的是系統里的醬油配方，想的是那些還沒解鎖的辣椒、土豆、番茄，想的是王阿婆喝他端過去的藿羹時那雙渾濁的眼睛，想的是今天西市上那些苦哈哈的腳夫吃到鹽焗蛋時發亮的眼神。
他想的是，“知味小筑”。
雖然現在它連影子都還沒有，但蘇沐知道，那是遲早的事。
月光從破窗漏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少年人瘦削的輪廓被勾勒得分明，嘴角沾著一點蔥花碎屑，像是**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房梁上，那只窸窣作響的蟲子終于停了下來。
破屋安靜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蘇沐就被一聲尖利的喊叫驚醒了。
“蘇沐！蘇家小子！滾出來！”
聲音是從巷口傳來的，粗糲囂張，夾雜著幾個人的哄笑。蘇沐睜開眼，躺在土炕上沒動。他聽出來了——是趙三。
隔壁巷子的地痞，半年前開始隔三差五來西邊這幾條窮巷子“收份子錢”。上次見他還是穿越前，原身病得下不來床，趙三罵罵咧咧踹了他一腳才走。
現在又來了。
蘇沐翻了個身，吐掉嘴里的草屑，眼睛里那道冷意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略帶鋒利的清醒。
他翻身下炕，從門后抄起一根挑水的扁擔掂了掂。
然后他推開門，走進黎明前最后一道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