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落------------------------------------------，以肉眼難以追蹤的速度朝南方大地砸去。劍鋒過處，空氣被摩擦出刺目的白焰，在蒼穹之上拖出一道數百丈長的尾焰，像天空被撕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勁風從天穹壓下，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瞇著眼睛盯著那柄劍的軌跡，三息之后，瞳孔驟然收縮。。，不止是洪武門。——不是自然墜落該有的弧線，而是一種被精準操控的變向，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半空中撥了一下劍尖。它的最終落點偏移了大約三里，不偏不倚，正對著洪武門護山大陣的陣眼正上方。。，南方一百里外的地平線上，爆開了一團青金色的光球。，一息之內從拳頭大小膨脹到遮天蔽日，青金色的光芒吞沒了半邊天空，連太陽都被映得失色。緊接著，大地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震感從腳下傳導上來，姜遲小腿的肌肉本能地繃緊，腳下的碎石像鍋里的豆子一樣跳動。。——爆炸發生后大約五息，聲浪才傳到他的位置。不是轟隆一聲，而是一種更加尖銳、更加綿長的金屬嘶鳴，像是有一座山那么大的鐵砧被人從天外砸下來的錘子狠狠砸中，余音在天地間回蕩不絕。，葉片像下雨一樣簌簌掉落。幾只來不及逃走的飛鳥在半空中被聲浪擊中，直挺挺地墜了下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悶響。，右手始終握著木劍，指節紋絲不動。他的神識在爆炸發生的一瞬間就全力鋪開了，向南方延伸、延伸、再延伸，穿過被沖擊波攪得一團混亂的靈氣場，試圖捕捉到爆炸中心的任何信息。。，神識能延伸到八十里。八十里外的畫面通過神識斷斷續續地傳回來，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洪武山。
山體被那柄劍從正上方貫穿了。劍鋒從山頂刺入，一路向下，鑿穿了護山大陣的防護層，鑿穿了山體內部的巖石和土層，鑿穿了洪武門經營了上千年的地下密室和藏寶庫，最終釘在了山根深處。整座山被劈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從上到下，從山巔到山腳，裂縫寬的地方有幾十丈，窄的地方也有兩三丈，邊緣的巖石被高溫熔成了琉璃狀的物質，在陽光下反射出詭異的暗紅色光芒。
護山大陣碎了。
碎片化作漫天的光雨，從半空中緩緩飄落，美得像一場盛大的煙花，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慘烈。洪武門的山門建筑倒塌了一大半，主殿的屋頂被掀飛了，偏殿塌成了一片瓦礫，廣場上到處都是驚慌逃竄的弟子，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漫無目的地奔跑，還有人癱坐在地上，呆呆地望著頭頂碎裂的大陣，眼睛里寫滿了難以置信。
姜遲收回神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柄劍，不是沖著他來的。也不是沖著趙泓來的。甚至不是沖著洪武門來的。
這柄青金色的長劍，來自天外，劍鋒貫穿洪武山，它的目標只有一個——釘入洪武門護山大陣的陣眼。
和天玄宗的情況一樣。有人在竊取陣眼靈氣，而今天，有人選擇了用更直接的方式來奪取。
撞劍了。
當然不是比喻意義上的撞劍，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有一個他暫時不知道身份、不知道來歷、不知道目的的勢力，正在對五大派的護山大陣下手。天玄宗的陽長老是悄悄偷，洪武門的這位是明火執仗地砸。手段不同，目標一致。
是那個“破界盟”嗎？
姜遲把這個名字壓回心底，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他抬腳繼續向南走。爆炸揚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將午后的日光過濾成了一種渾濁的黃褐色，空氣里彌漫著焦糊味和金屬灼燒后的腥氣。姜遲逆著逃難的人群走——官道上開始出現從洪武山方向跑過來的散修和凡人，三三兩兩，有背著包袱的，有抱著孩子的，有臉上糊著血和土的，個個神情惶恐，像是剛從地獄里爬出來。
有人看到他朝南走，沖他喊了一聲：“瘋了！洪武山塌了，還往那邊走！”
姜遲沒理他。
他現在的心情不太好。因為爆炸發生的時候，他感應到趙泓那三道靈力波動在一瞬間全亂了——趙泓帶著兩名跟班本來已經快進洪武門的山門，爆炸正好把他們罩在了波及范圍內。三道靈力波動現在只剩兩道，還有一道滅了。
滅掉的那道不是趙泓。
姜遲記得很清楚，趙泓雖然人品卑劣，但筑基中期的底子還在，不會那么容易死。滅掉的是兩個跟班中的一個。剩下趙泓和另一個跟班還活著，但靈力波動極不穩定，忽強忽弱，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他們又開始移動了。方向不是向北回洪武門，而是繼續向南。
洪武門在南邊，他們已經到了洪武門，為什么還要繼續往南？
姜遲想了一下，明白了。
洪武門的根基被那柄天外飛劍砸穿了，護山大陣碎了，山門塌了，整個宗門亂成一鍋粥。這個時候，趙泓帶著斷臂之傷不去找宗門庇護，反而繼續南逃，說明他覺得洪武門已經不安全了。要么是他知道那柄劍是誰放的，要么是他身上帶著什么東西，怕被放劍的人找到。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趙泓身上的秘密比他之前判斷的更多。
姜遲加快了腳步。丹田內的本源真元加速運轉，像一團被壓縮到極限的彈簧突然松開，力量沿著經脈涌入雙腿，他的速度在三個呼吸間提升了將近三倍。腳下的官道在視野兩側飛速后退，風吹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要在趙泓逃出他神識追蹤范圍之前截住他。
一個時辰后，天色漸沉。
爆炸揚起的煙塵終于開始慢慢沉降，西斜的太陽重新露了出來，將整個天地染成一片枯**。姜遲站在一座被震塌了一半的石橋上，低頭看著橋下的河水。
河水是暗紅色的。
不是夕陽映照的顏色，而是真真切切的紅色。血腥味從上游漂下來，濃得化不開，混著河水的腥氣，聞上去像一口灌滿了鐵銹和腐肉的水缸。
姜遲順著河流往上游看去。河的上游方向，正是洪武山。
他正要繼續追，忽然停住了。不是他自己想停，而是一種直覺——三千年生死磨礪中淬煉出來的本能讓他在大腦做出判斷之前就按住了腳步。
前方三十丈，官道正中，躺著一個人。
那人仰面朝天，四肢攤開，一動不動。身上穿的是洪武門外門弟子的服飾，胸口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左肩一直斜劈到右肋，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迎面斬了一記。
血還在流。人還活著。但活不了多久了。
姜遲走過去，在那人身邊蹲下來。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修士，修為煉氣七層，臉白得像紙，嘴唇翕動著，想說什么卻又發不出聲音，喉嚨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咕嚕聲。
姜遲伸手按住他胸口的傷處，指尖送出一絲本源真元。那絲真元滲入傷口，像一層極薄的光膜覆蓋在破損的血管和臟器表面，暫時止住了流血。
年輕修士的眼睛亮了一瞬。他抓住姜遲的袖子，手指用力到發白，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喉嚨里擠出來，像破風箱漏氣。
“救……救師父……”
“你師父是誰？”姜遲問。
“……沈……沈……”
姜遲的目光落在他腰間掛著的令牌上。令牌正面刻著兩柄交叉的劍，背面刻著三個字——“萬劍宗”。
萬劍宗，五大派中唯一一個以劍立宗的門派，門下弟子人人修劍，以劍為命。在天玄宗沒落之后，萬劍宗穩居五大派之首，劍道獨尊，不可一世。
它的弟子被人砍成這副模樣，躺在距離洪武門不到八十里的官道上，兇手是誰？
更關鍵的是——萬劍宗的山門在北方三千里外的萬劍山脈，它的弟子出現在這里，本身就不正常。
“你師父在哪？”姜遲問。
年輕修士的手指顫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向南方。
南方。又是南方。
趙泓在往南跑，萬劍宗的人也往南倒下了。南方有什么？
姜遲沒有追問，因為那個年輕修士的手指剛抬起來就落了下去，眼睛里的光芒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驟然熄滅。他的嘴唇還保持著最后一個口型，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沒能說出口。
姜遲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站起身，轉身朝南方看去。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越過石橋的欄桿，投在暗紅色的河面上，被水流一卷，碎成無數晃動的黑色碎片。
河對岸的山林里，一群飛鳥突然驚起，撲棱棱地掠過樹梢，朝四面八方散開。林子里有東西——不是野獸，不是修士，而是一種他從來沒有感應到過的靈力波動。那種波動冰涼、黏膩，像深海里從未見過陽光的暗流，讓他的神識在接觸的瞬間感到一種生理性的不適。
他的丹田內，那柄名為“聽淵”的殘劍忽然劇烈震動起來。
上一次震動，他按住了它。這一次，他沒有按。因為劍魂不可能無緣無故震動，它一定感應到了什么。
劍魂感應到的東西，值得讓一柄沉睡了三百年的殘劍突然蘇醒的東西，絕不可能是善類。
姜遲的手從木劍上移開，緩緩握住了腰間那柄殘劍的劍柄。
劍柄冰冷，觸手溫潤，那道幾乎被磨平的“淵”字在他掌心里微微凸起，像一道陳年舊疤。殘劍在他掌中震動不止，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劍鳴。
姜遲深吸一口氣，拔劍。
一尺三寸的斷刃在夕陽下垂下一道暗沉的影，刃口依舊鋒利得可以割傷目光。
他躍下石橋，朝河對岸的山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