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勒頸的繩載
從我記事起，***念叨就像根勒在脖子上的繩，日日繞在耳邊：“丫頭片子，聽話才能活下去。”

為了這句“活下去”，我把自己揉成了一攤軟泥，任家里人隨意捏圓搓扁，半分聲響都不敢出。

這話她掛了一輩子，尤其飯桌上最是分明。弟弟周明軒窩在她懷里，撒嬌耍賴要碗里的肥肉，奶奶總能笑著挑最大的那塊給他。而我，永遠端著瓷碗縮在飯桌最邊角的陰影里，夾菜時筷子都不敢伸過半寸。偶爾她心情稍好，漫不經心夾一筷子青菜丟進我碗里，那點施舍似的溫情，能讓我藏在心里，偷**喜好幾天。可更多時候，她只是斜睨我一眼，下巴往地上一揚：“去把地掃了，別杵在這兒偷懶。”

我便默默放下碗，拿起墻角的掃帚，一聲不吭地掃遍院子的每一寸塵土。奶奶總說，勤快的女娃將來才好嫁人，嫁了人才能在婆家立住腳，不被嫌棄。這話我信了，一字不差，信了整整二十三年。

二十一歲那年盛夏，奶奶把我叫進悶熱的堂屋，八仙桌上擺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出頭，挺著滾圓的啤酒肚，眼神精明，還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狠戾。奶奶說，這是鎮上磚廠老板的兒子周德茂，家里有錢有勢，是我燒了高香才求來的好親事。

她說話的語氣，像是賞了我天大的恩賜，可眼底的算計，明明白白寫著：你該感恩戴德，不該有半分異議。

我低下頭，指尖攥著衣角，不敢抬頭。

這輩子，我早就習慣了低頭，習慣了逆來順受。

我甚至沒見過周德茂本人，只知道他姓周，奶奶說他好，那便是好。在這個家里，奶奶是說一不二的天，誰敢忤逆她的意思？

訂婚那天，弟弟周明軒穿著嶄新的運動鞋，坐在一旁低頭玩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奶奶緊緊拉著他的手，柔聲叮囑他好好念書，將來考個好大學，給周家光宗耀祖。那滿眼的慈愛與期盼，是我活了二十一年，從未得到過的。

我穿著從鄰居家借來的紅衣裳，頭發胡亂挽了個髻，站在周家磚廠門口，僵硬地拍了一張訂婚照，就算是定下了終身。

我安慰自己，奶奶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