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拆遷，一千二百萬，三套房子。

沒有我的份。

“你們城里有房有車，不缺這個。”公公輕飄飄一句。

我笑了笑，沒說話。

第二天，拆遷辦的窗口前，我把一份泛黃的協議遞了過去。

十年前翻修祖宅，我出了三十五萬。

協議寫得很清楚：拆遷補償，我拿百分之四十。

公公親手簽的字，按的手印。

“這筆錢，我要分。”

公公七十大壽，全家在縣城飯店聚餐。

紅燈籠，金壽字，空調開得很足。

能坐二十人的超大圓桌上擺滿酒菜。

公公陳德茂坐在主位，穿著暗紅唐裝，臉上的油光能照出人影。

酒過三巡，他站起來，敲了敲酒杯。

“都靜一靜！我要宣布一件天大的喜事！”

全場安靜。

“老家祖宅子要拆遷了！補償款加安置房，總價值一千兩百萬！”

大嫂的筷子“哐啷”掉地。

二嫂的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小姑子捂住嘴，眼眶泛紅。

公公伸出兩根手指，翻了一下，像在發牌。

“老大，老二，還有小敏——你們三個，每人一套安置房，外加一百萬現金。剩下的，留著我們兩個老的養老。”

輕描淡寫三句話就將一千二百萬交待清楚了。

對我和陳勇沒有半點安排。

陳勇放在桌下的手，狠狠地掐住我的大腿，不讓我開口。

“爸！”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公公一眼。

公公這才向我們這邊掃了一眼，像看個多余的東西。

輕飄飄補了一句：“哦，你們城里有房有車，不缺這個。再說你生的是丫頭，要房子干什么？你兩個嫂子生的都是兒子，沒有房子，將來娶不到媳婦兒。”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

大嫂第一個竄起來，笑出滿臉褶：“謝謝爸！爸長命百歲！”

二嫂恨不得跪下：“爸您真好！我家兩個小子花錢的地方確實多！”

小姑子擠出兩滴眼淚：“爸，您救了我的命……”

大嫂斜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什么都有——炫耀、得意、幸災樂禍，像剛撿了個大元寶，特意拿過來讓我看清楚。

仿佛在說：看見了吧？生兒子就是比你高貴。

二嫂放下酒杯，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聲音卻故意拔高了幾度。

“唉，生女兒就是好，將來不用買房結婚。哪像我們生兒子的，累死累活一輩子，掙的錢全給別人攢了。”

小姑子低頭，嘴角勾著，什么也沒說。

我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來。

對著公公舉杯，臉上擠出個淡淡的笑容。

“爸說得對，我們什么都不缺。”

我將杯子里的酒一飲而盡。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放下杯子，轉身離開。

整個過程，我沒有說一句不得體的話，也沒有爭論半句。

沒管身后大嫂的輕哼聲和二嫂的冷笑聲。

推開包廂門，冷風灌進來。

陳勇追了出來，一把拽住我。

“何苗，回去，你鬧情緒也該分場合。”

“放手。”

我沒有看他。

“爸今天過生日，你就不能順著他一點嗎？不就一套房嗎？咱們家又不缺這個，你至于這么計較嗎？”

我想笑，但笑不出來，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計較，陳勇，你還記得你家那破房子十年前是什么樣子么？”

他眼神躲閃，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十年前那五間土坯墻，墻體裂縫能塞進一個大砂鍋。房梁全部倒了。**媽當年要推倒重建，你大哥、二哥可是一分錢都沒出。”

“是我，拿著娘家陪嫁的二十萬，又問我爹媽借十五萬，湊了三十五萬，全部推倒重建，才讓**媽舒舒服服的住了十年。”

“你大嫂二嫂出過一分錢嗎？你大哥二哥出過半分力嗎？”

陳勇臉漲紅。

“那是我家的祖宅！你作為兒媳婦出錢應該的，你平時不也要住嗎？”

“我住？應該的？”我氣笑了。

“結婚十年，每次回你家過年，我哪次住過正經房間，哪次睡的不是雜物間。”

”**媽只有我一個兒媳婦嗎？每次一遇到需要掏錢的事，你大嫂二嫂跑得比誰都快，難道她們不應該嗎？”

陳勇啞了。

“這些年，需要出錢出力的時候，我就是一家人。”

“現在房子拆遷，一千兩百萬，我一分都沒有。你說應該的？”

“那你想怎樣！”他吼。

“你要我跟全家翻臉？”

“我不要你翻臉。”我逼近他。

“我要你在分錢時說一句話——‘何苗也出了錢’。就一句。你說沒說？”

他有些心虛。

“……我沒來得及。”

“沒來得及？”我冷笑。

“分錢的時候沒來得及，怎么掏錢的時候回回都來得及呢？”

”前年**腦溢血住院，你大哥二哥一分錢都沒出，你二話不說拿著我手機轉了十萬給**，說是算**借的，那錢還了嗎？”

“那是我媽……”

“**就能借錢不還？**就能把我爹**血汗錢拿去蓋房，分錢時裝失憶？。”

陳勇急了：“你別翻舊賬！”

“翻舊賬？十年前蓋房子的時候你跪著說一輩子感激我。今天**分房子，你在桌下掐我的腿讓我閉嘴。這就是你的感激？”

“夠了！”他眼圈紅了。

“你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嗎？”

“陳勇，我還不夠體諒你嗎？“

“十年了，我真的很想知道，在**媽眼里，在你們全家眼里，我到底算什么？你們老陳家的提款機嗎？”我一字一頓。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甩開他的手，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看見他站在走廊里，像一根被鋸斷的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