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在出差的酒店里接到方護士電話的。
"蘇總，曉曉的靶向藥被停了。"
我沒聽清，以為信號不好。
"你再說一遍？"
"停藥了，蘇總。今天下午有人拿著您的授權書來醫院，說家屬要求暫停進口靶向藥，換成普通化療方案。"
我攥著手機，腦子里嗡地一聲。
曉曉住進ICU已經四十七天了。那款進口靶向藥是主治醫生反復評估后才定下來的方案，一個療程二十八萬，是目前唯一在起效的藥。
停了，就等于把她往死路上推。
"誰簽的字？"
"授權書上寫的是您的名字，但來辦手續的人是林子強，他說是您委托的。"
林子強。
我養了二十年的兒子。
我閉了一瞬眼。
"方護士，藥不能停。你現在就去跟主治醫生說，我蘇錦華沒有授權任何人動曉曉的治療方案，立刻恢復用藥。"
"好，蘇總，我馬上去。"
掛了電話，我的手指還在發抖。
我撥了林子強的號碼，響了六七聲，才接。
電話那頭鬧哄哄的，像是在什么商場或者門店里。
"媽，什么事啊？我這邊正忙著呢。"
他的語氣輕快，甚至帶著點興奮。
"你去醫院停了曉曉的藥？"
那頭安靜了一秒。
"哦，那個事啊。"
他說得云淡風輕。
"媽，我是想跟你商量來著，但你不是出差了嘛，聯系也不太方便。"
"那個進口藥太貴了，一個療程二十八萬，都打了三個療程了，八十多萬花出去了，也沒見曉曉好多少。"
"我問過別的大夫，說普通化療方案也行，便宜多了。"
"省下來的錢，正好有個急用。"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關節發白。
"什么急用？"
"嗨，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笑了笑，"盈盈不是下個月生日嘛，我之前幫她在鼎盛車行訂了一臺限量版的跑車，定金都交了，尾款還差一截。"
"那車全球限量一百臺，國內就分到三臺，你說多難得。"
"盈盈要是開著這車出去，多有面子。"
我嘴里泛起一股鐵銹味。
"你把**妹的救命藥停了，去給你那個未婚妻買跑車？"
"媽你別這么說。"林子強的語氣帶上了一點不耐煩，"曉曉的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個藥吃了也不一定能好，萬一人財兩空呢？"
"再說了，盈盈跟我領證的日子都定了，她要是不開心，我這婚還怎么結？"
"你也體諒體諒我。"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那車總共才三百八十萬，跟曉曉花的那些比起來，也不算多吧？"
三百八十萬。
曉曉三個療程的靶向藥加起來，八十四萬。
他連眼都不眨地要給一個女人花三百八十萬買跑車，卻嫌給妹妹治病太貴。
"林子強，你說這話，良心不會痛嗎？"
"媽，你能不能別上綱上線的？"他的聲音拔高了，"我也是為這個家考慮！盈盈嫁過來以后也是一家人，她開心了，家里才和諧，你怎么就不懂呢？"
**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嬌滴滴的。
"子強，你快來看，這個顏色好好看！"
"來了來了。"他沖那邊應了一聲，壓低聲音跟我說，"媽，我先掛了啊，回頭再說。"
"藥的事你就別管了，我已經跟醫院打過招呼了。"
電話斷了。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著外面車水馬龍，覺得眼前每一盞燈都模糊了。
我從口袋里摸出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八歲的林子強，瘦得像根竹竿，縮在福利院的角落里，看人的時候眼睛總是躲閃。
那年我去福利院捐物資，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站在一群孩子后面，別的孩子都在搶玩具，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蹲在墻根，手里捏著一顆別人不要的彈珠。
我走過去問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頭看我，半天才說出三個字。
"林子強。"
那個眼神讓我心疼了很久。
我把他帶回了家，把他當親兒子養。
供他吃穿，供他上學，送他出國讀書，回來以后安排他進公司。
二十年，我沒讓他受過一天委屈。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