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郡王走上來，聲音壓得極低，說了一句："嬛嬛，你瘦了。"
甄嬛沒說話，淚水先滾下來了。
槿汐悄悄往后退了兩步，把那塊空間讓出來，自己轉過臉，望著墻根下那一叢半枯的野菊出神。
她知道，主子等這一句話，等了太久了。
果郡王那次只停留了不到半個時辰，臨走前托槿汐轉交了一只小**，說是給主子補身子用的藥材，囑咐務必親手交到主子手里。
槿汐接過去，沒有檢查里頭裝的是什么，送進了主子的禪房。
那之后，果郡王來了幾次，每次都低調，每次都不久留，寺里的了然師太和幾個管事的姑子，態度漸漸順和了許多。
槿汐猜是他私下里打點過了，卻沒有追問，寧愿相信這只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最純粹的掛念。
果郡王第三次登門后沒幾日，出了一件讓槿汐心里悄悄裂開的事。
那天是子時剛過，甄嬛已經歇下，槿汐去灶房取熬好的安胎藥，轉過廊角，迎面撞上了一個人。
蘇培盛。
他站在灶房門口，手里端著一只褐色的小陶罐，身上穿著普通的深色棉襖，若不是那張臉，在這昏暗的廊子里，槿汐幾乎要把他認成旁人了。
灶火的光從半掩的門縫里透出來，映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擱久了的銅鏡，看見槿汐，不驚不乍，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這里。
蘇培盛先開了口，聲音不高，氣定神閑："槿姑姑，主子的身子要緊，這安胎藥咱家讓人添了幾味藥材進去，您放心拿去吧。"
槿汐盯著那只陶罐，問："添的什么？"
蘇培盛把陶罐遞過來，說："益母草、阿膠，都是固本培元的，姑姑懂藥理，聞一聞便知。"
槿汐湊近聞了一下，藥香是對的，味道沒有異樣，她接過去了。
走出灶房十幾步，槿汐回頭看了一眼，蘇培盛還站在原處，目光落在她背上，神情是那種一切都已落定、只等結果的從容。
那個眼神，后來在許多個夜里無聲無息地浮上來，讓槿汐從睡夢中驚醒，坐在黑暗里，聽著自己的心跳。
她曾經無數次想把這件事告訴主子，又無數次把那個念頭壓了回去。
蘇培盛在宮里的眼線比任何人都多，主子能從甘露寺活著回去，蘇培盛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槿汐是清楚的，她把那點疑惑生生沉進了記憶最深處，告訴自己不要再去翻它。
03
甄嬛回宮那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早。
第一場雪下來的時候，永壽宮還沒有完全收拾妥當，宮道上的落葉被雪壓著，踩上去發出一種悶響，像是什么東西在地底下蓄力等待。
甄嬛回來了，帶著腹中將近臨盆的孩子，身后跟著槿汐，兩個人都穿著半舊的厚襖，走進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宮門，誰也沒有回頭。
孩子落地是在一個傍晚，產房里點了四盞燈，把半間屋子照得通亮。
一男一女，雙生子，哭聲接連傳出來，先是一聲，停了片刻，又是一聲，像兩把極小的刀，把槿汐心口某一塊東西割開了。
槿汐守在產房門口，把所有人擋在外頭。
皇后身邊來了個面生的嬤嬤，說是來"照應"的，槿汐用三句話把她打發走了，話說得客氣，眼神是那種讓人不敢再進一步的寒。
皇上在外殿等候，聽見哭聲，起身往里走，被蘇培盛不動聲色地擋了一下，說主子需要靜養，孩子收拾妥當再請皇上進去。
皇上頓了頓，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槿汐把這個細節看在了眼里，當時只以為是蘇培盛替主子周全，沒有多想。
溫太醫診完脈，收拾藥箱，走到門口，臨出去前回了頭，看了槿汐一眼——不是叮囑，不是寬慰，是一種把話含在嘴里、卻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的欲言又止。
槿汐開口問："太醫，主子可有大礙？"
溫太醫停了好一會兒，才說："主子失血過多，需要好生將養，無礙。"
槿汐盯著他的側臉，等他把后半句說出來，但后半句沒有來。
后來槿汐才明白，溫太醫的欲言又止，并非因為一根搭脈的手指能窺破什么秘密，而是因為他早已是蘇培盛那張網里的一個結——蘇培盛需要一個可信的太醫，在甘露寺那段時日里悄悄掌控甄嬛的身孕進展，確保一切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