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北郡的垃圾堆------------------------------------------，蘇晏住了六年。，不是睡在垃圾堆上——是睡在垃圾堆旁邊。東街盡頭的破廟才是窩，垃圾堆只是管飯的地方。，被老乞丐從城南的泔水桶里拎出來的時候，渾身餿得連狗都不肯靠近。后來柳婆婆給了他一頓熱包子，老乞丐指了指東街的方向，他就這么活下來了。，窮人區(qū)在東街，富人區(qū)在西街，中間隔著一堵丈二高的石墻。墻上有鐵刺，墻下有狗，墻那邊的人一輩子不會踏足墻這邊半步。，這些東西走馬燈似的在腦子里轉。手沒停——半個發(fā)霉的饅頭，兩根啃過的雞骨頭，一截蔫了吧唧的蘿卜。今天運氣不錯。。，臉朝下砸在地上，嘴里嘗到了血腥味。"瞎了你的狗眼！"。灰甲紅帶，腰里別著制式長刀，修為至少煉氣三層。以蘇晏廢靈根的標準——不，他這種連靈根都算"廢"的人，壓根沒有資格去估人家的修為。，狗的嘴里叼著蘇晏剛翻出來的半個饅頭。，一腳踩碎了饅頭，黑狗舔了兩下地上的碎渣，嫌臟，甩甩尾巴走了。"以后翻遠點，別擋道。"。巡街的腳步聲漸遠，拐過東街的彎，消失在城門口的方向。，拍掉臉上的土，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左眼眶大概腫了。但這些都不重要。
他記住了幾件事：這個護衛(wèi)的臉（方臉濃眉，右眉有顆黑痣），他的巡邏路線（每天這個時辰從東街口走到北門，折返回城主府），他的習慣（每次走到垃圾堆附近都會放慢腳步，可能是因為那條狗要聞味道）。
記這些有什么用？蘇晏現(xiàn)在還不知道。但記著總沒錯。
回到破廟的時候，三須正在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大驢躺著睡覺，呼嚕打得震天響。二皮坐在門檻上修一雙**——鞋底已經(jīng)磨穿了，他拿一塊樹皮墊著，用粗線縫。
三須最先抬頭："蘇哥，你臉怎么了？"
"被狗踹了一腳。"
"被狗……踹？"
"護衛(wèi)的狗。連護衛(wèi)踹的。"
大驢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吵死了"，又睡過去。
蘇晏把翻來的雞骨頭和蘿卜放在地上。二皮放下鞋子湊過來看了看，挑了一根還有點兒肉的雞骨頭啃起來。
"就這些？"他問。
"今天不行。"
三須扔了樹枝走過來，蹲在蘇晏旁邊低聲說："蘇哥，我前兩天跟你說的事——偏門那邊，今晚換崗。"
蘇晏想起來了。三須前幾天觀察到一個消息——城主府偏門的守門人每個月初八、十八、二十八的晚上，會有一個短暫的換崗時間，大概半炷香。這半炷香里，偏門沒人看著。
蘇晏本來沒當回事。但今天被那一腳踹過之后，他突然覺得——是該弄點真東西了。
"今晚？"蘇晏問。
三須點頭："今晚。天沒全黑的時候，他們會提前兩炷香換一次，那個空檔。"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三個月。"三須說得很平淡。
這就是三須。東街三鼠里個子最小最瘦的，但腦子最靈光。大驢能打，二皮能說，三須能想。他們四個湊在一起——不，算上蘇晏的話，五個——勉強算是蒼北郡窮人區(qū)里的一個小小的勢力。
"去不去？"三須問。
"去。"
"偷什么？"
"偏門進去是柴房，柴房里放著下等靈米。"
三須的眼睛亮了。
靈米，雖然是下等的，帶一點點靈氣，對真正的修仙者來說跟普通大米沒區(qū)別。但在蒼北郡窮人區(qū)——能吃上靈米，那得是過年才有的待遇。
"能偷多少？"
"能偷多少偷多少。"
蘇晏在破廟里坐到天黑。外面的光線暗下來，東街的幾盞路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照不透深巷的黑暗。
肚子餓了。今天只翻到那點東西，幾個人分著吃也填不飽肚子。但他忍得住。
六歲開始忍，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忍了十年。再忍幾個時辰算什么。
夜深了。
蘇晏和三須摸黑出了破廟。大驢和二皮留下看家——其實是防止有其他乞丐趁他們不在占了地方。
從東街到北面城主府的偏門，要穿過三條巷子，翻一道矮墻。
三須在前面帶路。他瘦小的身體在黑夜里像貓一樣靈活，**的時候幾乎不出聲。
他們蹲在偏門對面的巷口。
等了半炷香。
果然，偏門的守衛(wèi)打了個哈欠，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兩人一起走開了。
"走。"
蘇晏和三須貓著腰穿過街道，推開偏門——沒鎖，推起來吱呀一聲，但他們算好這個聲音會被城頭的風聲蓋過去。
進去是柴房。
柴房后面堆著幾麻袋靈米。上等靈米是白袋，下等是灰袋。灰袋不多，就三袋，大概五十斤一袋。
蘇晏扛起一袋——差不多百來斤，對十六歲的身體來說不輕。但他有股狠勁。
三須也扛了一袋，打手勢問蘇晏第三袋怎么辦。
蘇晏搖頭。兩袋夠了，貪多嚼不爛。
他們原路返回。**的時候蘇晏的肩膀被墻上的碎磚劃了一道，血流出來，他隨手用袖子擦了。
回到破廟，大驢已經(jīng)醒了，看到他們扛回來兩大袋靈米，嘴巴張得能塞進拳頭。
二皮趕緊把門板堵上，壓低聲音說："這**是靈米？"
"下等靈米。"蘇晏把袋子放下，肩膀酸痛得發(fā)抖，但臉上沒表現(xiàn)出來。
大驢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扒開袋子，抓了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嚼了兩下，表情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
"真是靈米！真是！"
那一夜他們圍著火堆，架起破鍋，煮了一鍋靈米粥。
沒有配菜，沒有鹽，就是白粥。但每個人都喝了兩碗以上。
蘇晏喝完一碗，坐在火堆旁，感覺身體里有一絲絲暖意流到四肢——原來這就是靈氣入體的感覺。雖然是下等靈米，對于他這廢靈根來說，也幾乎感受不到什么靈氣，但那種"暖和"的感覺是真實的。
大驢已經(jīng)呼呼大睡了，嘴角還掛著米粒。
二皮靠著墻，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感嘆道："要是天天能喝上靈米粥，死也值了。"
三須沒睡。他坐在蘇晏旁邊，用小刀在削一根木棍。
"蘇哥，"他沒抬頭，"以后還能偷嗎？"
"不能。"
"為什么？"
"因為這次能成是因為換崗的空檔以前沒人知道。下次護衛(wèi)肯定加強防備了。"
三須沒說話，削木棍的速度慢了一些。
"那下次去哪找吃的？"
蘇晏想了想，沒回答。
因為他也沒想好。
靈米粥的熱乎勁過去了，夜里涼下來。蘇晏裹著破棉絮，盯著破廟屋頂上漏下來的月光，腦子里亂糟糟的。
今天被踹了一腳，偷了一袋米——賬面上賺了。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蘇晏翻了個身。
就是這個時候，他的身體硌到了一個硬東西。
在他那堆爛棉花底下的角落里。
一個包裹。
他拿起來——比拳頭大一圈，外面包著油布，油布已經(jīng)破了好幾個洞，上面沾著污漬。像是被人用過了然后當廢紙扔掉的東西。
蘇晏拆開油布。
里面是一疊泛黃的紙。紙邊已經(jīng)卷了，有些地方被水浸得模糊不清。一共有十幾頁，疊在一起，用一根發(fā)黑的紅繩系著。
他展開最上面一頁。
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大部分字他都不認識——筆畫繁多，結構古怪，跟街頭私塾教的那些字完全不是一個體系。
但他認出了幾個。
"火"、"三"、"丹"。
剩下的就看不懂了。
蘇晏又翻了一頁。
后面幾頁上的字更加歪歪扭扭，像是急急忙忙寫上去的，有些地方被涂改過，墨跡一團一團的。
直到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的右下角，有一個落款。
前面的字他認不全。
但落款的最后四個字，他湊著一截一截認了出來——
"上 古 丹 道"。
上古丹道。
蘇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大驢在打鼾，二皮靠在墻上睡著了，三須也閉上了眼睛，手里的木棍掉在地上。
沒人看到這個。
蘇晏把油布重新包好，塞進懷里最貼身的地方，貼著胸口。
上古丹道。
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么。
但他撿起這包東西的那個垃圾堆——就是今天被護衛(wèi)踹翻的地方。
那護衛(wèi)是從城主府那邊巡邏過來的。
那這包東西……是從城主府里扔出來的？
蘇晏閉上眼。
值錢的念頭在腦子里打轉。
這東西值多少錢？
如果真的是上古丹道……那值多少錢？
他閉上眼，假裝睡著了。
腦子里卻在飛速轉動。
明天，去一趟百草堂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