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爆發出劫后余生的歡呼，幾乎要掀翻青山鎮的屋頂。

幾個漢子激動地想抬起張木匠慶祝，卻被老人擺手躲開，他只是默默走到那架巨大的城防弩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此刻己黯淡無光、卻挽救了整個鎮子的木齒輪取了下來，仔細擦拭后，重新揣回懷里。

王小賤像根木樁似的釘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響，周圍的喧鬧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張木匠的手，盯著那枚看似平凡無奇的木齒輪，腦海里反復播放著剛才那違背他一生所學所知的一幕。

能量守恒定律、材料力學、機械原理……他賴以生存、引以為傲的現代科學大廈，在那枚齒輪亮起微光、弩機自行上弦的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下一地雞毛和漫天塵土。

他是怎么跟著失魂落魄又狂喜的人群往回走的，己經記不清了。

小翠興奮地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著張大叔多么厲害，鎮子的大陣多么了不起，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張木匠經過他身邊時，停下腳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或容忍，而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仿佛在說：“現在，你看到了？”

王小賤張了張嘴，喉嚨干澀，最終什么也沒問出來。

那一晚，他躺在土地廟冰冷的草鋪上，輾轉反側。

窗外的月光清冷地灑進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鎮子恢復了寧靜，但他的內心卻像煮沸了的開水。

“符文……陣法……氣……”這些曾經被他嗤之以鼻的詞匯，此刻卻像鬼魅般在他腦中盤旋。

他試圖用殘余的科學思維去解構：那是不是一種未知的能量儲存和釋放方式？

木料是載體，符箓是……能量引導回路？

可能量從何而來？

是雕刻時注入的？

還是使用時從環境中汲取的？

他想得頭痛欲裂，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這種認知被連根拔起的茫然和恐慌，幾乎要將他淹沒。

首到后半夜，他才精疲力盡地昏睡過去。

然后，他做了那個夢。

夢里，他站在紅星機械廠最先進的那臺五軸聯動數控機床前，代碼行云流水，刀頭精準飛舞，一個鏡面光潔度的完美齒輪即將誕生。

他志得意滿，可低頭一看，張木匠正拿著紅筆，在他完美的齒輪上畫著歪歪扭扭的符箓，還抬頭對他憨厚一笑……“無效加工！

封建余毒！”

王小賤氣得在夢里大喊，猛地坐了起來。

“砰！”

額角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土地廟低矮的橫梁上，疼得他瞬間清醒，齜牙咧嘴地倒抽冷氣。

窗外天光己經大亮，麻雀在屋檐下吵個不停。

疼痛和饑餓感無比真實地提醒著他身在何處。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

他**鼓起包的額頭，齜牙咧嘴地走出土地廟。

陽光有些刺眼，青山鎮似乎和往常一樣，婦人們在水井邊洗衣聊天，男人們準備著一天的活計，仿佛昨日的驚魂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但王小賤敏銳地注意到，不少人看向鎮西頭張木匠家棚子的眼神，多了幾分以往沒有的敬畏。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個棚子走去。

內心的驕傲依然在掙扎，但一種更強大的、名為“求生”和“好奇”的本能，驅使他必須去弄個明白。

棚子里，張木匠己經像往常一樣，坐在他的小馬扎上，手里拿著刻刀，對著一塊木料慢慢雕琢。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王小賤，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只是淡淡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后又低下頭繼續忙活。

王小賤蹲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

這一次，他不再覺得張木匠的動作緩慢落后，而是試圖去觀察每一個細節：他下刀的角度，用力的輕重，呼吸的節奏，甚至眼神落在木料上的焦點。

“張師傅，”王小賤開口，聲音因為緊張和刻意壓制的急躁而有些干澀，“昨天……那個齒輪，是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