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點，郊區的露天泳池泛著幽幽的冷光。
水溫只有五度，水面上漂浮著幾塊為了營造視覺效果而特意投放的碎冰。
我媽裹著厚厚的羽絨服，手里舉著昂貴的單反相機，正指揮著燈光師調整角度。
“妍妍，下水?！彼^也不抬地命令道，語氣平淡。
我穿著單薄的白色睡裙，赤腳站在池邊，凍得牙齒咯咯作響。
昨晚的低燒還沒退，此刻我的腦袋沉得像灌了鉛，每吸一口氣，肺部都像被小刀割過。
“媽……我有點不舒服，能不能換個方式拍？”
我小聲哀求，聲音在空曠的泳池上方顫抖。
我媽終于從取景器后抬起頭，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換個方式？只有最真實的恐懼和掙扎，才能讓那些家長心甘情愿地買我的書！”
“妍妍，別這么自私，你的一點小感冒，比起千萬個家庭的安全，算得了什么？”
她走過來，用力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噗通”一聲，冰冷的水瞬間從四面八方灌進我的口鼻。
那種冷不是漸進的，而是像無數根鋼針瞬間扎進每一寸毛孔。
我的心臟劇烈收縮，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我本能地想要往岸邊游，卻聽到岸上傳來她嚴厲的呵斥：
“不準游回來！沉下去！表現出那種在冰窟窿里絕望抓撓的感覺！手要亂揮，眼神要渙散，快！”
我沉在水里，看著水面上方那個模糊的人影。
她沒有伸手拉我，而是不斷地按下快門，鎂光燈的白光在水波中扭曲，像是一場荒誕的葬禮。
肺里的氧氣越來越少，我開始真的掙扎起來。
冰水嗆進氣管，那種瀕死的窒息感讓我瘋狂地拍打著水面。
“好！就是這個表情！保持?。　?br>我媽興奮地叫喊著，甚至為了拍到一個特寫，往前挪了挪身體。
就在這時，泳池邊的圍欄外傳來一聲怒喝：“你們在干什么？**兒童嗎？”
是一個早起晨練的鄰居。他驚恐地看著水里掙扎的我，掏出手機就要報警。
媽媽動作極快，她立刻放下相機，臉上瞬間掛上了那種招牌式充滿正義感的微笑。
她從兜里掏出那張紅色的“兒童安全專家證”，快步走過去。
“這位先生，請不要誤會。我們是在進行極寒環境下的落水自救演習。”
“我是林惠珍，這是我的女兒，我們正在為公益事業拍攝教學素材?！?br>鄰居愣住了：“演習？哪有這么演習的？這孩子都快沒命了！”
“這是科學?！?br>我媽正色道，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現在的孩子太嬌氣，如果不讓他們親身體驗死亡的邊緣，他們永遠學不會敬畏?！?br>“我是為了她好，也是為了全天下的孩子好！”
“如果您報警，耽誤了這組珍貴的素材，將來有孩子因為不懂自救而溺亡，這個責任您負得起嗎？”
鄰居被她那套大義凜然的邏輯震住了，看著她胸前閃亮的勛章，猶豫著放下了手機。
我媽立即轉過頭，冷冷地掃了我一眼：“還不快上來？別給這位先生添麻煩?！?br>我費盡全身力氣爬上岸，癱在冰冷的瓷磚上劇烈咳嗽，吐出來的全是帶著鐵銹味的水。
回到家，媽媽并沒有帶我去醫院，而是端來一碗辛辣刺鼻的姜湯，捏住我的下巴強行灌了下去。
“喝下去。只有經歷過死亡，你才懂得珍惜生命?！?br>她看著我被燙紅的嘴角，語氣里竟然帶了一絲詭異的溫柔。
“妍妍，媽這都是為了你好。等媽成了全國最頂尖的專家，你就是英雄的女兒，到時候誰還敢瞧不起你？”
我看著她，喉嚨里**辣地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轉身去電腦前修圖了。
屏幕上，我溺水掙扎的臉被她調高了對比度，顯得愈發猙獰、絕望。
她滿意地在照片旁配上一行大字：“死亡演習，是給孩子最好的**禮?！?br>深夜，我躲在被子里，借著微弱的手電筒光，在手腕上劃下了第99道橫杠。
“她不是在救我，她是真的希望我死在那場演習里?！?br>我在日記里寫道。
我摸了**口，那里藏著白天從她辦公室偷出來的協議復印件。
協議的乙方，那個通緝犯的名字叫趙大強。
十年前，他因為**兒童入獄，而抓到他的英雄，正是我媽，林惠珍。
可協議上卻寫著：“趙大強負責在第100次演習中擔任綁匪，林惠珍負責提供路線及撤退保障。事成之后，林惠珍支付趙大強五十萬，并協助其離境。”
原來，當年的“英雄救美”，不過是一場分贓不均后的黑吃黑。
而現在，他們要聯手演完最后一場戲。
我合上日記，聽著隔壁房間傳來的，我媽對著直播鏡頭溫柔互動的聲音，無聲地笑了。
媽，既然你這么喜歡真實，那第100次演習，我一定給你一個最真實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