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叫周德全,在鎮上開了二十年五金店。
店不大,兩間門面,賣水龍頭、電線、螺絲刀這些東西。生意不算好也不算差,能養活一家三口,還能攢下一點。
我媽走得早,我六歲那年的事。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到大學。他這個人實在,話不多,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街坊鄰居提起他都豎大拇指,說周師傅這人厚道。
我奶生了四個兒子。我爸是老大,底下有三個弟弟。
二叔叫周德勝,三叔叫周德發,四叔叫周德富。
三個叔叔在我家住了十年。
不是短期借住。是十年。吃在我家,住在我家,水電煤氣一分錢沒掏過。
這事得從十年前說起。
那年我剛上初中。三個叔叔合伙在縣城開了個建材店,開業不到半年虧了。虧得挺慘,每個人背了七八萬的債。債主上門催,二嬸鬧離婚,三叔躲回老家不敢出門。
那年除夕,三個叔叔帶著老婆孩子來我家。我爸在廚房炒菜,他們坐在客廳里,不吭聲。二嬸先開口,眼圈紅著說大哥你幫幫我們。
我爸把菜端上桌,沒動筷子。他問欠了多少。
二叔說連本帶利二十四萬。
二十四萬,那是十年前。我家的五金店一年也就掙三四萬塊錢。我爸點了根煙,抽完才說話。
“錢我幫你們還。你們幾家搬過來住,開銷算我的。等緩過來再說。”
我媽走的時候留下的存折,里面有六萬多。我爸把那筆錢全取了。又把五金店隔壁那間倉庫賣了,湊了十八萬。
第二天,他帶著三個弟弟挨家挨戶還債。
一個月后,二叔一家三口、三叔一家三口、四叔兩口子,全都搬進了我家。
我家是棟兩層小樓。樓下是店面,樓上四間房。原來我和我爸一人一間,還有一間書房。現在全騰出來,打地鋪,放高低床。
九口人擠在一棟房子里。吃飯要輪撥,洗澡要排隊,早上廁所門口能排三四個人。
我爸說,都是一家人,忍忍就過去了。
那十年,三個嬸嬸沒上過一天班。三個叔叔偶爾出去打零工,干兩天歇三天,大部分時間在客廳里看電視嗑瓜子。家里的開支全落在我爸一個人身上。
我爸每天早上六點開門營業,晚上十點關店。他一個人搬貨、理貨、送貨,腰累彎了也沒吭過一聲。逢年過節,嬸嬸們還要找他拿錢買衣服。
二嬸最常說的話是“大哥你是一家之主,你不管誰管”。
每次我爸都笑笑,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我上大學那年,學費一萬二。我爸拿不出來。他一個月掙四千多,要養九口人,根本攢不下錢。他找二叔借。
二叔說沒錢。三叔說手頭緊。四叔說最近也困難。
后來我爸找隔壁開超市的老王借了八千,又跟供貨商賒了三千,才湊齊我的學費。
去學校那天,我爸送我。在火車站,他從兜里掏出五百塊錢塞給我。
“省著花。爸對不住你。”
我說沒事,我自己打工。火車開了,他還站在月臺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大三那年暑假我回家,進門就覺得不對勁。
客廳里坐了七八個人。除了我三個叔叔,還有幾個不認識的。我爸坐在角落里,臉漲得通紅。
我問怎么了。
二叔站起來,擋在我爸前面。“沒你事,你回屋去。”
我爸開口了。“讓開。”
二叔沒動。
我爸站起來,把茶幾上的紙拿給我看。
是一份協議。上面寫著,我爸自愿將五金店的經營權轉讓給二叔,轉讓費零元。下面是我爸的簽名。
我爸說:“你二叔讓我簽的。我沒簽。字是假的。”
二叔臉色變了。“大哥,你這話什么意思?”
“這幾天你們天天來,從早坐到晚。我說了不簽。”我爸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攤開。“這是我找律師咨詢的記錄。仿冒簽名,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二叔沉默了幾秒,突然笑了。
“大哥,你講這個就沒意思了。我們是一家人。你的店就是家里的店。你年紀大了,該歇歇了。我幫你管。”
“我不需要你幫我管。”我爸說。
客廳里氣氛僵住了。
我那時候才明白,三個叔叔在我家十年,不是沒有能力搬走。是不想搬。我爸這間店,是我媽留下的底子,是他一個人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