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口頁不能再交出去------------------------------------------，就看見自己的小木箱被翻得底朝天。，幾件舊衣裳散在地上，針線包也被扯開，半截白線掛在箱角。，手還壓著她那件灰棉襖。，屋里靜了一瞬。，只把門簾往后一掖，撿起腳邊的布鞋。“娘，你翻我箱子做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一個丫頭片子，箱里能有什么金貴東西？娘替你收拾還不成？”，眼神先往箱子里掃。沒找到想看的，嘴角便抿緊了。。。，她把戶口頁和工分證明裹進油紙，塞進灶臺后那塊松動青磚里。磚面熏得黑乎乎，許桂英平日嫌臟，連碰都不碰。，火氣反倒上來。“姜小滿，你別裝傻。戶口頁呢？家里要辦正事，你拿著那東西干啥？掉了、濕了、叫老鼠咬了，你擔得起？”，聲音不高。
“家里的戶口頁，不都是爹收著嗎？娘問我做什么？”
許桂英被噎住。
姜父坐在堂屋矮凳上抽旱煙，煙鍋子早滅了，他還低頭往嘴邊送。
姜秀蘭柔聲道：“小滿，你別鬧脾氣。明兒大隊要核材料，找不著東西可要誤事。”
“核誰的材料？”
姜小滿抬眼。
姜秀蘭笑意一僵。
許桂英忙接話：“還能是誰的？家里兩個姑娘，哪個不是家里安排？你只管聽話，娘還能害你？”
這話姜小滿前世聽得太多。每回說完，被丟出去的都是她。
院門外忽然響起車鈴，有人把自行車靠在墻邊，粗聲喊：“桂英，在家不？我給小滿送點東西。”
姜小滿手指一頓。
是舅舅許成海。
許桂英臉色變了，忙往外迎：“大哥，你咋這時候來了？快進屋坐。”
許成海掀簾進來，肩上搭著洗得發白的布包，褲腳濺著泥。他先看見一屋亂相，又看見小滿蹲在地上撿衣裳，眉頭皺起。
“這是遭賊了？”
許桂英干笑：“哪能，就是給丫頭收拾箱子。”
許成海把布包放到炕桌上，轉頭看小滿。
“你外婆惦記你，叫我送兩斤糧票，還有你表姐穿小的棉坎肩。天冷了，別總穿那件漏風的。”
姜小滿站起身，手在衣角蹭了蹭。
“謝謝舅。”
許成海看她眼下發青，又看那箱子，臉沉了幾分。
“到底咋回事？我剛到村口就聽人說，你早上跑去倉庫，**還說你不懂事。現在又翻箱子，翻啥呢？”
許桂英嘆氣：“大哥，你不知道，這丫頭近來心野了。家里給她安排好好的，她偏要鬧。戶口頁這種東西，她一個小姑娘拿著算咋回事？”
許成海看向姜小滿：“戶口頁在你這兒？”
姜秀蘭趕緊道：“舅，小滿就是怕家里給她報名，心里不樂意。其實縣里那個幫工機會，誰去都一樣，都是為了家里好。”
姜小滿慢慢抬頭。
“誰去都一樣，那為啥材料上寫我的名？”
屋里一靜。
姜父的煙桿終于放下來，磕在凳腿上，悶響一聲。
許成海看向許桂英：“啥材料？我咋沒聽你說？”
許桂英臉上掛不住，聲音硬了：“還沒定的事，說它干啥？小滿年紀小，去了縣里不懂規矩。秀蘭大些，嘴甜會來事，讓她去也省心。”
姜小滿把最后一件衣裳放回箱里，合上箱蓋。
“娘要是覺得姐合適，就讓大隊重新寫她的名。為啥要拿我的戶口頁？為啥讓姐學我簽字？”
姜秀蘭猛地抬頭：“小滿，你別血口噴人！”
她說得快，手卻去撫衣角，把那點褶子一遍遍壓平。
姜小滿看著她。
“昨天夜里，你在堂屋油燈下寫了三遍我的名。第一遍‘滿’字少一點，第二遍豎鉤拖長，第三遍才像些。姐，我沒看錯。”
姜秀蘭臉色白了。
許桂英立刻擋到大女兒前頭：“你半夜不睡覺，偷看你姐寫字，還有理了？”
“娘。”
姜小滿輕輕叫了一聲，從袖口摸出半截鉛筆，放在炕桌上。
“我不是不讓家里商量事。可我的名字、我的戶口頁、我的報名材料，不能誰想拿就拿。大隊干部問起來，我沒去簽字，材料上卻有我的名，這算誰的？”
許成海的臉徹底沉下去。
他是鄉下人，也知道介紹信、戶口頁不是小事。招工材料若冒名，鬧到公社，整個大隊都不好看。
“桂英，你跟我說實話，你們是不是想讓秀蘭頂小滿的名？”
許桂英眼圈紅了。
“大哥，你咋也幫著她逼我？家里就這點出路，秀蘭年紀大了，再拖下去還有啥好人家？小滿性子軟，留在村里也能過，她姐不一樣……”
姜小滿低頭看炕桌邊緣的裂紋。
前世許桂英也是這么哭，說家里難，說姐姐苦，說她最懂事。哭到最后，她被推進何家的門。
許成海卻沒被眼淚哄過去。
“秀蘭不一樣，小滿就該讓？桂英，都是你生的，你不能逮著一個老實的往死里用。”
姜父咳了一聲：“大舅哥，話別說這么重。家里事，關起門來……”
“關起門來就能替孩子簽字？”
門外忽然有人接了一句。
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周硯川站在院門邊，肩上扛著一根刨過皮的舊木料，褲腳卷到小腿，鞋面沾著河泥。身后還跟著大隊倉庫的小干事，正探頭往里瞧。
許桂英臉色難看：“周家小子，你來我家干啥？”
周硯川把木料靠到墻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隊里讓我來取修船棚用的木料。顧支書說姜家后院有兩根舊桁條，先登記再搬。”
他說完，看了姜小滿一眼，很快移開。
“剛才聽見你們說材料。招工也好，介紹信也好，人和材料都得本人到場。誰代誰，都不算。”
話不多，卻像釘子釘進屋里。
姜秀蘭咬住唇，眼底閃過慌意。
小干事在門口嘀咕：“是這個理。上回隔壁大隊就因為冒簽，叫公社批了好一頓。”
聲音不大，許成海聽得清清楚楚。
他把布包往姜小滿懷里一塞。
“小滿，你的戶口頁現在在哪兒？”
許桂英猛地看向她。
姜小滿抱著布包，沒有立刻回答。
周硯川也沒催，只彎腰解木料上的麻繩，像只是來辦差。
姜小滿知道，這時候不能把東西交出去給許桂英搶。
她抬頭看著舅舅：“在安全地方。等去大隊核材料，我自己帶過去。”
許桂英氣得胸口起伏。
“你這是防賊呢？我是**！”
姜小滿把布包抱緊。
“娘要是不翻我箱子，我也不用防。”
堂屋里沒人接話。
許成海轉身對許桂英道：“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小滿的戶口頁和報名材料，往后她自己拿。你要真為她好，就讓她自己去大隊簽字。再有人替她寫名，我明兒就去找顧支書問清楚。”
姜父臉上掛不住，煙桿在手里轉了半圈。
“沒必要鬧到支書那兒。”
許成海冷哼：“不鬧到支書那兒，你們就能把事辦得更利索，是吧？”
姜秀蘭眼圈也紅了，聲音發顫：“舅，我不是要害小滿。我就是想去縣里看看，我不想一輩子……”
話到一半，又咽回去。
姜小滿看著她。
姜秀蘭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搶什么。她只是覺得，搶妹妹的，比自己去爭容易。
周硯川重新扛起木料，臨出門前停了停。
“明天大隊核材料，最好早些去。縣里來人，一般不等人。”
姜小滿心口微跳。
許桂英和姜秀蘭也同時變了臉色。
周硯川沒再多說，扛著木料出了院子。
等腳步聲遠了，許成海才問：“縣里明天真來人？”
姜小滿還沒回答，眼前忽然一晃。
她像又聞到夜里灶膛半滅的柴煙味。
夢里的大隊部擠滿了人，顧支書拿著一沓材料，縣里來的**部站在桌前，點著名冊說：“姜小滿在不在？本人不到，資格先往后放。”
而姜秀蘭就站在人群前頭，手里攥著一張介紹信。
姜小滿猛地回神，指尖已經掐進布包邊角。
明天的機會，比她想的還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