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嫁妝
沈蘅是被自己的算盤聲吵醒的。
天還沒亮透，她躺在喜床上睜著眼，右手搭在枕邊那把紫檀木算盤上，食指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珠子——啪嗒。嫁進肅王府三天，這把算盤就沒離過她的手。上轎的時候抱在懷里，拜堂的時候塞在寬袖中，昨夜管家來收嫁妝單子，她當著一屋子丫鬟的面把算盤往桌上一擺，噼里啪啦打了三頁賬，把管家看傻了眼。
“小姐，”青檀端著熱水進來，壓低嗓音，“該去敬茶了。王妃那邊傳了話，說今早務必準時。”
沈蘅坐起來，把算盤放進隨身帶的布袋里。布袋是她自己縫的，用的是母親留下的舊衣料子，針腳歪歪扭扭，但結實。
肅王府的正堂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從偏院走過去要穿三道回廊，過兩個花園，再拐一條長長的抄手游廊。沈蘅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默默估算——這道回廊的柱子是楠木的，那面影壁的雕工至少值三百兩銀子，花園里那幾株牡丹是洛陽品種，一株能抵她半年的嫁妝。
走在她前面的引路嬤嬤回頭瞥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沈蘅不用聽她說話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沈家送來的這個新王妃，全京城都知道是個笑話。商戶女，繼母養大的野丫頭，除了一把算盤什么都不會。要不是肅王顧長淵被圣上逼著娶親沖喜，怎么也輪不到她。
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
肅王顧長淵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玄色錦袍，袖口繡著暗金云紋。一張臉冷白如玉，眉眼之間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閱軍報。他右手邊坐著太妃周氏、側妃鄭氏、以及幾位有體面的老嬤嬤。沈蘅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然后同時挪開了。
不為別的，她太素了。頭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簪，身上穿的是一件改過腰身的舊衣裳，在一片錦繡華服中間像是誤入孔雀群的一只麻雀。
“兒媳沈蘅，給母妃敬茶。”她端著茶盞跪下去。
周氏接過茶，沒喝，放在桌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只有嘴角往上提了一絲，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沈氏，你嫁進王府也三天了。王府有王府的規矩——你的嫁妝單子，交給鄭側妃核對過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