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

林淵剛讓蘇梔晴幫他把外賣熱好，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

林淵抬頭一看，是他的親弟弟，林浩。

林浩比他小五歲，今年剛滿二十四。

長了一張討人喜歡的娃娃臉，穿了一件潮牌的衛衣，腳上踩著一雙限量款的球鞋，整個人看起來青春洋溢，像是剛從大學校園里走出來的。

他走進辦公室的樣子很隨意，像進的是自己家客廳，一**坐到林淵對面的會客椅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哥，我快不行了。”

林淵看向對方，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林浩把胳膊搭在扶手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哥，你是不知道，銷售二部那個位置，真的太累了。”

“天天打電話，天天跑客戶，晚上還要加班做表格。”

“我做了一個月，頭發都掉了不少。”

“你才剛做了一個月。”林淵說。

“一個月還不夠嗎？”

林浩皺起眉頭：

“哥，我是你親弟弟，又不是外人，你跟人事打個招呼，幫我換個輕松點的崗唄。”

“策劃部怎么樣？我聽說他們下午茶時間比我們長，或者行政部也行，坐辦公室，不用跑客戶。”

林淵沒有說話。

他和林浩的年齡差距不算大，但感情上，林淵一直覺得自己對這個弟弟，更像是半個父親。

父親游手好閑，母親身體不好。

林浩上大學那年，他的公司剛剛起步，手里沒什么錢，但還是咬著牙給林浩付了學費，買了新手機，辦了學校旁邊最好那棟公寓的租房合同。

他不想讓弟弟過一個寒酸的大學生活。

后來公司做起來了，賺到錢了，林淵對林浩更是不遺余力。

畢業給他買車，買房，找了個合適的對象，連約會的費用、出國旅游的錢，都是林淵出的。

他從來沒跟林浩算過賬，也沒想過要對方還錢。

他覺得這是當哥哥應該做的。

但在夢里。

他破產的消息傳出去沒兩天，林浩就打來了電話：

“哥，你那邊的債不會牽連到我吧？”

林淵記得夢里自己的反應。

他拿著手機站在出租屋的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然后林浩在電話那頭說了一句更狠的。

“哥，我跟你講，你以前給我買的車和房子，寫的可都是我的名字。”

“你別想著讓我把那些賣了幫你還債，那都是我的東西，你的事是你的事，別把我扯進去。”

我的東西。

林淵在夢里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握著手機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給弟弟買車買房的時候從來沒有猶豫過一秒鐘，可對方用我的東西四個字，就把所有兄弟情分切割得干干凈凈。

甚至連一句“哥你以后怎么辦”都沒問。

“哥？”

林淵回過神來。

林浩正一臉疑惑地看著他，歪著頭，那副清澈無害的模樣和夢里那個翻臉不認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林浩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剛才我說了那么多，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林淵收回視線，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咀嚼了兩下，沒什么味道：

“你說你想換崗。”

“對啊！”

林浩來了精神：

“策劃部怎么樣？我聽說他們最近在招人，讓我去試試看唄，哥，只是你一句話的事情。”

林淵放下筷子。

“我安排你去的銷售二部，已經是全公司最清閑的崗位了。”

“你去問問其他部門，哪個不是天天加班？你那個崗，早九晚六雙休不打卡。再換，沒有更輕松的了。”

林浩的表情僵住，顯然沒想到林淵會拒絕。

“可是……”

“沒有可是。”

林淵打斷了他：

“你要是覺得累，我可以幫你報個培訓班，學點東西提升自己，但換崗，真沒地方換了。”

辦公室安靜了下來。

林浩的臉上一連串表情飛快閃過……意外、不甘、失望、委屈。

最后他眨了眨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笑：

“好吧，哥說得對，可能是我自己沒調整好。既然沒地方換，那我就努力適應吧。反正哥你當年也是從最底層做起來的，我做弟弟的也不能太嬌氣。”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快，表情很懂事，甚至還主動站起來給林淵的茶杯續了熱水。

“對了哥，晚上回家吃飯嗎？嫂子昨天不是說想吃那家新開的日料？我幫你們訂位？”

林淵看著他。

看他熟練地把失望收進那張討人喜歡的笑臉里，看他在被拒絕后迅速調整出一套我懂事了的話術。

這套表演熟練得幾乎天衣無縫，要不是那個夢，林淵大概還會像往常一樣，覺得弟弟雖然有時任性了點，但總體還是聽話懂事的。

可現在他看著林浩，只覺得這一切譏諷得令人發笑。

“哥？你怎么又發呆了？”

林浩伸手在他眼前打了個響指：

“你今天怎么回事，老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昨晚沒睡好？嫂子跟我抱怨說你昨晚半夜坐起來好幾次。”

“沒事。”

林淵低頭看著桌上的外賣盒，聲音很淡：

“晚上我得晚點下班，你自己去吃吧。”

“行！”

林浩答應得很快，大概是因為換崗被拒的事情已經翻篇了，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

“哥，那個，我前兩天看中了一款新出的相機，你能不能……”

“再說。”

林浩笑容沒變，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點。

“行，那你忙。”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林淵靠在椅背上，看著那扇關緊的門，忽然覺得太陽穴隱隱作痛。

他想起夢里林浩說“我的東西”時的語氣。

不是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坦蕩，像是在**一個天經地義的道理。

那種理直氣壯，比任何**都讓他心寒。

而剛才，就在這間辦公室里，林浩被拒絕后若無其事的那張笑臉，和夢里那個理直氣壯撇清關系的嘴臉，到底哪個是真的？

林淵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經涼了，澀味從舌尖彌漫到嗓子眼。

他沒有再喝第二口，只是覺得可笑。

他的親人，他的同事，他的愛人。

每一個人的臉，每一個人的好，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那個該死的噩夢把這些臉挨個撕了一遍，露出底下另一個樣子。

而他現在看著任何一個人，都開始情不自禁地去想。

那個夢，到底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