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我的花轎與另一頂小轎狹路相逢。
按照規矩，無媒無聘的妾室小轎，必須給正妻的花轎讓路。
可帶頭踢開我花轎轎門的，竟是我的新郎蕭祁。
他一襲喜服，手里卻死死護著另一頂轎子里的外室。
我攥緊陪嫁的玉如意，顫聲問他：“你要為了一個外室，當街辱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蕭祁眉頭緊鎖，眼神里只有不加掩飾的厭惡。
“青青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受不得顛簸退讓。”
“你一向端莊識大體，怎么大婚之日這般惡毒潑婦做派。”
“若你不愿退讓，今日這親便不結了，本公子直接帶著青青回府。”
“一個空蕩蕩的正妻名分而已，你也配讓她受驚讓路？”
周圍百姓的竊竊私語，每一句都扎向我的心口。
我冷眼看著他小心翼翼攙扶那女子的模樣，突然笑出聲。
一把將那柄玉如意狠狠砸在蕭祁的腳下。
既然新郎覺得這明媒正娶不值錢。
那我就當街貼告示，另招良人入贅。
……
碎玉四濺，最大的一片彈到蕭祁的靴面上，留下一道白痕。
整條長街安靜了一瞬。
蕭祁低頭看著腳下那柄碎成三截的玉如意，眉心猛地擰緊。
那是我沈家百年傳下來的陪嫁之物，價值千金。
他抬起頭看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錯愕。
我從花轎里走出來，喜服的裙擺拖在青石板上，沾了一層塵土。
身后的丫鬟紅玉立刻要來扶我，被我抬手攔住。
我站定，揚聲朝圍觀的百姓開口：“我沈家大小姐今日當街招贅，愿入贅者，我沈家以半數家產相贈，助其青云之路。”
蕭祁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那頂小轎里傳出一聲極輕的啜泣，柳青青的聲音又細又軟：
“世子，都是青青的錯，是青青害得姐姐傷心了……”
蕭祁回頭看了那轎子一眼，眼中的心疼毫不遮掩。
他轉過來盯著我，語氣是居高臨下的冷叱：
“沈云舒，你鬧夠了沒有？招贅？除了我蕭家，誰敢接你這爛攤子。”
這句話落下來，圍觀的人群嗡嗡地議論開了。
我沒接他的話，只是垂眼看著地上碎裂的玉如意。
三個月前他高燒不退，我冒著暴雨跪在神醫門前整整兩個時辰，膝蓋磨出了血。
那時候他躺在病榻上握著我的手，說日后必不負我。
如今他站在這里，嘴里吐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刀子。
“在下顧南淵，愿入沈家之贅。”
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不高不低，每個字都咬得極清楚。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的年輕男子走出來，身形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
蕭祁的目光立刻掃過去，在看清那身寒酸衣裳后，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他上前一步，側身擋在我前面，隔開了顧南淵靠近的路。
“一個落魄書生，也想高攀？”
他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看顧南淵，而是偏過頭盯著我，那眼神里的陰沉我從未見過。
我側身繞過他，走向顧南淵。
從袖中取出隨身的玉佩，雙手遞過去。
“只要你護我沈家門楣，我助你青云直上。”
顧南淵接過玉佩，低頭看了一眼，然后朝我鄭重一揖：“顧某絕不負沈小姐信任。”
身后傳來蕭祁急促的腳步聲。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骨頭發疼。
“你真把信物給了這種東西？”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氣息不穩。
我沒有掙扎，只是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與你無關。”
蕭祁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松開手，退后半步，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冷傲的表情。
“好，沈云舒，你有種就別哭著求我回國公府。”
他轉身大步走向那頂小轎，彎腰將柳青青打橫抱起，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我沒有多看他一眼。
“紅玉，吩咐下去。一百零八抬嫁妝，全部調頭，去城東沈園。”
紅玉眼眶紅了一圈，但手腳利落地跑去傳話。
號角聲重新吹響，方向掉了個頭。
浩浩蕩蕩的嫁妝隊伍沿著長街往城東走，我命人沿途撒下銅錢，高喊“沈家大小姐招贅大喜”。
半年前我為了備這份嫁妝，熬了無數個通宵，眼底的青黑至今沒褪干凈。
到了沈園，我連喜服都沒換，在正堂擺了香案，與顧南淵行了拜堂禮。
程序簡陋，但字據齊全。
拜完天地，顧南淵伸手替我取下沉重的鳳冠，動作很輕。
“沈小姐，某之幸。”
我點頭，接過紅玉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入喉微苦。
一個時辰后，紅玉匆匆跑進來，臉上帶著說不清的神色。
“小姐，國公府傳來消息——蕭世子捏碎了手里的茶盞，滿手是血，正發瘋似的砸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