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恩客齊三爺拋棄的第五年。
我的戲班子被請去給他賀壽。
臺上，我唱的還是那出他最愛的長生殿。
臺下他端著酒杯，對身旁的新歡介紹：“這不過是我捧過的一個玩意兒。”
一曲唱罷，滿堂喝彩。
他借著酒意攔住我，問我為何眼神那般疏離。
我摘下鳳冠，細細擦拭，頭也不抬。
“三爺說笑了，入了戲，便是楊貴妃。”
“下了臺，我只是戲班主，不是任何人。”
其實，我只是不想再入任何人的戲了。
……
壽宴散了場，**只剩幾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我跪在戲箱前收拾行頭，把今晚穿的那套貴妃戲裝一件件疊好。
水袖上沾了酒漬，是方才齊硯卿攔我時濺上去的。
門簾一響，一股桂花香先進來了。
蘇錦屏。
五年不見，當初那個面黃肌瘦的漁家女。
如今通身綾羅，珠翠壓鬢，連走路的步子都帶著幾分齊家大宅養出來的端莊。
她在我身后站定，也不落座。
“柳班主今晚這出長生殿，當真是絕了，難怪三爺從前總夸你，說整個揚州城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楊貴妃。”
我沒接話，繼續疊衣裳。
她也不惱，自顧自的往下說。
“你別多心，我來沒有旁的意思，就是想替三爺說一句。”
“他書房里至今還掛著你當年那幅戲裝畫像，我勸過他摘了，他不肯。”
她笑了一下，語氣里有炫耀，也有刺探。
“三爺念舊，我倒不介意。”
我把最后一件披帛塞進箱底，站起來撣了撣膝蓋上的土。
蘇錦屏的目光落在戲箱角落的那頂鳳冠上。
她伸手去碰，指尖剛觸到冠上的流蘇，又收了回來。
“聽說這頂鳳冠，是三爺當年專門托蘇州匠人給你打的？”
我把鳳冠拿起來，用布仔細裹好，放進箱子最里層。
“齊夫人，天晚了，三爺該等急了。”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轉身走了。
桂花香散了好一會兒，**才重新安靜下來。
阿蠻從幕布后頭鉆出來，手里還攥著一把瓜子。
“姐，那女人誰啊，一身綢緞，開口閉口三爺三爺的。”
她邊說邊幫我抬戲箱，不經意瞥見箱蓋內側，用朱砂寫的幾個字。
贈盈枝。
落款是一個硯字。
阿蠻瓜子都忘了嗑。
“硯，齊硯卿，就是今晚坐上座那個，剛被**封了鹽運使的齊三爺？”
“整個揚州府誰不知道他。”
我合上箱蓋，打斷她。
“他是我伺候過五年的恩客。”
阿蠻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提起戲箱往外走。
“準確的說，是被他捧了五年，又被一腳踹開的戲子。”
夜風裹著河上的水汽灌進來。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腕內側那道陳年舊疤，拉了拉袖口。
阿蠻小跑著追上來，滿臉的不敢相信。
“姐，那剛才那個女人。”
“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
“也是我一手教出來的。”
回戲班的路上，阿蠻一直拽著我的袖子不肯松手。
“你倒是說清楚啊，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戲箱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坐下來。
巷子深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兩更天了。
“你真想聽？”
阿蠻拼命點頭。
我看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
“我認識齊硯卿那年，他還不是什么三爺。”
“是齊家一個被嫡母攆出來的庶子，大雪天倒在我們戲班**的柴房門口，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衣，嘴唇凍的發紫。”
“再晚一個時辰，就是一具凍死的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