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女人都說這話。
電梯到了十八樓，我出來找到門牌號，深吸一口氣——
不對，不能深吸氣，我身上太臭了，一吸全是自己的味道。
我抬手敲門。
“咚咚咚。”
沒人應。
“咚咚咚咚咚。”
里面傳來拖鞋踩地板的聲音，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女人，四十歲出頭，短頭發，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干凈利落的樣子。
她看著我，眉頭擰了一下。
“你好，我找張浩。”我趕緊把眼淚擠出來，“我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這兒……”
那女人的臉一下子冷了。
不是討厭，是一種提前準備好了的冷。
“他不在。”
“不在？那我等他。”我往門里探頭。
她往前邁了一步，把門縫擋得死死的。
“不方便。”
“我是**，有什么不方便的？”
“就是不方便。”
她的語氣沒有一絲商量的余地，每個字都像釘子。
我正要開口嚷嚷，屋里突然傳出一陣說笑聲——
“爺爺，你許愿了沒？”
“姥爺快吹蠟燭！”
“來來來，大家舉杯，祝張老爺子七十大壽——”
我愣住了。
今天是**國七十大壽。
里面有很多人，說說笑笑的，筷子碰碗的聲音，酒杯碰酒杯的聲音。
我的兒子，我的孫子孫女，都在里面。
就隔著一扇門。
那個女人壓低了聲音：“今天家里辦事，你走吧。別鬧。”
“我不鬧，我就進去看一眼——”
“看什么？”她盯著我，一字一句，“你看看里面有誰認識你？”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
三十三年。
我走了三十三年。
里面那些笑聲里，沒有一個是等著我回來的。

“我不走！”
我扯著嗓子在門口喊起來。
“**國！你出來！我是你老婆！我是趙玉梅——不對，我是劉翠萍！我是你媳婦！你給我開門！”
我自己都說錯了名。嫁給**國那些年用的名字，跟了錢大強以后用的名字，攪成了一團漿糊。
那女人看著我，沒動。
“你再不走我就報警了。”
“你報啊！”我往地上一坐，“**來了更好，我正好問問，當兒子的能不能不認親媽！”
屋里的聲音安靜了一兩秒。
有人在問怎么了，那女人回頭說：“沒事，外面有個醉鬼。”
里面又恢復了熱鬧。
我坐在地上不起來。
門重新打開了。
這次出來的是個男人。
四十三歲上下，個頭一米八出頭，穿著深藍色的羊毛衫，袖子挽著，手腕上戴著一塊表——什么牌子我不認識，但一看就貴。
他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我。
我認出他了。
那雙眼睛，跟四歲時候一模一樣。
只是四歲的時候那雙眼睛里還有光，現在沒了。
“張浩——”我的眼淚不用醞釀就下來了，“兒啊，媽找了你好久——”
我撐著地想站起來撲過去抱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
不多不少。
不是嫌棄的退，是本能的退。像是躲一個要燙到他的東西。
“你想要什么？”
他說話了。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跟親媽說話，像在跟物業談事。
“媽什么都不想要，媽就想你……”
“說清楚。”他打斷我，“是要錢，還是要地方住。”
“媽不是那個意思——”
“你兜里有多少錢？”
我被問愣了。
“四十一塊七。”
“誰把你趕出來的？”
“錢……錢大強的兒子。”
“錢大強人呢？”
“中風了，癱在床上。”
他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不出意料的結果。
“三十三年前你拋下我走的時候，你想過今天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走那天，我發著四十度的燒，你知道嗎？”
“我……”
“我在門口等了你四天。”他說話的速度沒變，一個字一個字的，“第一天我以為你去買菜了。第二天我以為你迷路了。第三天我開始發燒說胡話，鄰居把我送到醫院。**天我爸跟我說，**不回來了。”
門里的聲音更安靜了。
有人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是個六十來歲的女人，白頭發，穿著一件大紅毛衣，手里端著一杯茶。
她看了我一眼，轉頭對張浩說：“浩子，別在門口說，讓鄰居看了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