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有兩件事記得最清楚。，另一件是父親打了母親。。，稻子剛割完，田里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踩上去扎腳。我和幾個孩子在村口的大樟樹下玩泥巴，忽然聽見大人喊：“跑反了！跑反了！跑反”，只看見村里人從屋里沖出來，有的背著包袱，有的牽著牛，有的抱著孩子往山里跑。母親也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拖著我就往后山跑。我手里還攥著泥巴，泥巴掉了。我問母親：“怎么了？”她不答，只是跑。跑到半山腰，我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破了皮。母親把我抱起來，繼續(xù)跑。，是北邊打了敗仗。洋人打過來了，**的官兵打不過，潰散下來的散兵游勇竄到了我們這一帶。他們沒了糧餉，就搶。。秋天的山里有蚊子，又大又毒，叮得我滿臉是包。母親用衣服罩住我的頭，她自己被叮得直哆嗦。父親沒有跟我們上山，他留在村里。他說：“家里那點東西，要搶就搶吧，人不能都跑。”，有人來喊，說官兵走了，可以回去了。。路過村口的大樟樹，我看見樹皮上被砍了一刀，白花花的木質露在外面，像樹上長了一張嘴。母親說是潰兵試刀砍的。不知道是誰家的刀，也不知道要砍誰，就那么砍了一刀。，院門歪了，水缸碎了，雞少了兩只。父親蹲在灶臺邊抽旱煙，臉上沒什么表情。母親問他：“傷著沒有？”他搖搖頭，把煙灰磕在地上，說：“沒傷著。雞被他們吃了，還剩一只。”，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兵”的人，他們可以闖進你家，殺你的雞，砸你的缸，在樹上砍一刀，然后走掉。沒有人攔他們，也沒有人找你賠。多年以后我自己當了兵，路過村莊時總會想起那棵被砍了一刀的大樟樹。。。逃兵過去沒幾個月，那天下了雪。，臉色很難看。他把旱煙袋摔在桌上，對母親說了句什么。母親回了一句嘴，父親一巴掌就甩了過去。。
我撲過去抱住父親的腿，哭著喊：“別打娘！別打娘！”
父親沒有打我。他把我撥開，坐在門檻上，把臉埋進手心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他去鎮(zhèn)上交租。**說今年收成不好——不是**收成不好，是**加了稅，**把稅攤到了佃戶頭上。父親種了二十畝水田，交完租子、交完稅，剩下的糧食不夠一家五口吃到開春。他回來告訴母親，母親說了一句：“你種了一年的地，連家都養(yǎng)不活？”
他就打了她。
我大了以后，有時會想父親那一巴掌。他不是在打母親，他是在打自己。打在母親臉上的那一巴掌，其實是打在他自己心上的。但那又怎么樣呢？母親的臉腫了三天，嘴角結了一層黑痂。她用鹽水漱口，疼得直吸氣。父親三天沒跟母親說話，**天早上，母親照樣起來燒火做飯，照樣把一碗紅薯粥端到父親面前。父親接過去，喝了一口，說：“水加多了。”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那年秋天，我進了私塾。
先生姓周，是個落第的秀才。他考了十幾年，連個舉人都沒中過，就回鄉(xiāng)教書了。私塾在村東頭關帝廟的西廂房，一共十來個學生，大的十五六，小的就是我。學費是每年兩斗米，母親糶了一缸谷子湊出來的。
第一天上學，周先生讓我伸出手，他看了看，又讓我張開嘴，看了看我的牙口——我也不知道他看這個做什么。然后他說：“這孩子能讀書。”
他給我取學名那天，先問我叫什么。我說叫狗娃。他皺了皺眉，說：“那是乳名，要取個學名。”他翻出一本舊書，找了半天，指著其中一句念道：“庶民無疾，乃國之幸。”然后在紙上寫下兩個字：無疾。
他說：“張無疾。希望你這一輩子，無病無災。”
我那年七歲，不懂什么叫無病無災，只覺得這名字好聽，比狗娃好聽多了。
周先生不光教認字，還講時事。他經常拿一份叫《時務報》的報紙給我們念，念完就講。什么“甲午戰(zhàn)敗”，什么“馬關條約”，什么“割讓**”。他說這些的時候，臉色鐵青。
有一次他講到**被割讓，忽然哭了。五十多歲的人了，當著十來個孩子的面，哭出了聲。他說：“**的人，以后就不是大清的子民了。”我們都不懂這有什么好哭的，**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又說：“你們記住，不讀書，就永遠被人欺負。一個人是這樣，一個**也是這樣。”
我記住了這句話。雖然那時候我連“**”是什么意思都弄不太明白。
那年冬天，我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張無疾。三個字，歪歪扭扭，像**爪子在雪地上刨出來的。我拿給父親看，他盯著看了半天，說了一句：“寫得好。你以后別像我，一輩子在土里刨食。”
我說：“那像誰？”
他說：“像先生那樣，吃筆墨飯。”
我說：“先生也沒吃飽過。他家過年才吃一頓白面餃子。”
父親不說話了。
那年，我不知道的是，再過一年，戊戌年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