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那天，小翠來催了三次飯，我說不餓，她紅著眼眶出去了。
日頭過了正中，我把裁的新衣?lián)Q成尋常舊衣裳，“備車，去西山。”
“不等世子了？”
“不等了。”
馬車到山腳時，我看見了，沈錚、蘇嬈，還有五六個勛貴子弟。
沈錚正幫蘇嬈調(diào)馬鐙，他半蹲在地上，仰頭對蘇嬈說著什么。
沈錚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一轉(zhuǎn)頭看見了我。
“玥兒？你怎么來了？”
這話問得真妙，我倒是不知道怎么回了。
蘇嬈也跟過來，居高臨下打量我，“這位妹妹是？”
“林家妹妹，從小一起長大的。”他甚至，沒說我的名字。
“不是說好重陽登高么。”我說。
沈錚一拍腦袋，“是今天？我給忙忘了。”
十二歲那年重陽，也是西山，我爬到半山腰就走不動了。
沈錚蹲在我面前，“上來，我背你。”
我說不要，讓人看見笑話，他扭頭瞪我，“誰敢笑？”
他就那樣背著我，小小的身子一步步往上走，喘氣聲越來越重。
到山頂時，他整件中衣都濕透了，但眼睛愈發(fā)亮晶晶，“看，上來了吧。”
那時候我覺得，這座山他背著我都能上來，又有多高。
現(xiàn)在卻覺得，從山腳到山門這幾步路，我都走不上去。
“既然來了，就一起吧，人多熱鬧。”
他招呼那群人，“這是玥兒，林大人家的小姐。”
有人點點頭，有人繼續(xù)跟蘇嬈說邊關的事，**不上話。
蘇嬈一直在最前面，她騎術好，馬跑得飛快。
沈錚追著她，兩人一前一后，把其他人甩在后面。
到半山，有雁群飛過，蘇嬈勒馬，嗖的一聲，一只雁掉下來。
“蘇姑娘好箭法！”
一片喝彩聲，沈錚撿起那只雁，拔出腰間**，割下一根最長的尾羽，遞給蘇嬈。
“這**是我爹給的，說是西域來的好鋼，但這根羽毛，更配你。”
蘇嬈接過羽毛，插在發(fā)髻上，轉(zhuǎn)頭沖沈錚笑，明艷得刺眼。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香囊，里面是我去護國寺求的平安符。
現(xiàn)在好像，用不著了。
中途休息時，我去溪邊洗手，多待了一會兒，看水里的小魚，看漂過去的葉子。
回去時，人不見了，馬也不見了，我在原地等了一炷香時間，沒人回來找我。
我順著路往上走，到山頂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他們在生火烤肉，笑聲傳得老遠。
蘇嬈在烤那只雁，沈錚湊在她旁邊，遞調(diào)料。
有人看見我，喊了一聲，“林小姐來了？”
沈錚抬頭，愣了一下，“你上來了？我還以為你回去了。”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他們喝酒，劃拳，講軍中笑話。
沈錚被灌了好幾杯，臉紅了，蘇嬈搶過他的杯子，“我替他喝！”
她一飲而盡，有人拍手，“嫂子威武！”
一片哄笑，我撿了根樹枝，劃來劃去，劃出一個“沈”字，看了一會兒，又用腳抹掉。
天全黑時，山下有人來，是侯府的家丁，“夫人問，世子何時回府？”
沈錚正跟蘇嬈碰杯，聞言擺擺手，“跟我娘說，我跟玥兒在一處，晚些回去。”
可是，他看都沒看我。
宴散時，說晚上危險兩人一騎，沈錚先扶蘇嬈上馬，然后自己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
“玥兒，”他扭頭看我，“你跟……”
“我坐車。”我說。
他點點頭，“那行，你慢點，我等會再回來找你。”
馬跑起來，很快就看不見了。
馬車在家門口那條巷子停住，我下車，看見巷口站著個人。
沈錚看見我，臉色不太好看，“你怎么不叫我一起走？”
夜風很涼，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張臉很陌生。
我說，“你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他皺眉，“重陽啊。”
“還有呢？”
“還有什么？”
我笑了，“是我生辰后的第三十日，你十二歲那年說的。
每年我生辰后滿月，都要陪我放河燈，你說河燈順水漂，能把愿望帶到神仙那兒。”
我看著他愣住的臉，輕聲說，“不過忘了也好，河燈這種東西，本來就是騙小孩的。”
門合上之前，我聽見他低聲對隨從說。
“去查查最近有什么新首飾，蘇嬈喜歡什么樣的？”
門徹底關上了，我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門板上，閉著眼沒動。
小翠提著燈籠跑過來，“小姐，您可算回來了！老爺夫人都急……”
“我沒事。”我直起身，“打水吧，我想洗個臉。”
臉上有東西流下來，咸的。
肯定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