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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兵最后一次敬禮

小兵最后一次敬禮 半生寫風云 2026-05-06 05:54:22 歷史軍事
辰州碼頭------------------------------------------,看著慢,一不留神就流過去好遠。。。碼頭的青石板燙腳,光腳踩上去能燙起泡。貨船帆影在熱浪里晃晃悠悠,像水底冒上來的鬼影子。,手里攥著半個窩頭。。這老頭話不多,心腸卻軟。自打那天我掉江里爬上來,他就時不時塞我點吃的。有時候是半塊餅,有時候是一把炒豆子?!俺?。”他把窩頭掰開,大的那塊給我,“不吃飽,扛不動。”,咬了一大口。玉米面粗糙,拉嗓子,但我嚼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透了才咽下去——餓過的人,都這么吃?!敖裉煨妒裁??”我問?!巴┯汀!标惱腺哪税押?,“二十斤一桶,輕巧。但得小心,灑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薄?。這年月,機器要上油,船要補縫,燈籠要亮,都離不開桐油。碼頭上規矩,卸桐油的腳夫,得是熟手。疤臉張能讓我去,算是開恩?!盀槭裁醋屛胰ィ俊蔽覇枴#凵窭镉袞|西:“你小子,命硬。”。。
在困牛山,政委也這么說。他說黎小兵命硬,三槍都打不死。
現在,十五歲的身體,也命硬。
掉江里兩次,沒死??耕}包累**,沒死。被疤臉張打,沒死。
是命硬嗎?
我摸了**口。油紙包貼著肉,溫溫的。
***
桐油桶確實輕巧。
但難在穩。
桶是木頭的,用竹篾箍著。不能磕,不能碰,更不能摔。得雙手抱著,一步一步走,像抱個剛出生的娃娃。
我抱第一桶時,手都在抖。
不是累,是怕。
怕灑了。灑了,真得**賠。
“穩住?!标惱腺脑谖遗赃?,聲音低低的,“腰挺直,步子小點,看腳下?!?br>我照他說的做。
抱第二桶時,好多了。
第三桶,**桶……
到第十桶,我找到了竅門。把桶貼在胸口,用胳膊箍住,腰腿發力,走起來竟有些穩當。
疤臉張蹲在陰涼處抽煙,眼睛瞇著,一直盯著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我的步子,看我的手法,看我是個能用的,還是個得扔的。
碼頭上,人分三種。
一種是用完就扔的,比如剛來時扛苞谷的我。
一種是能用一陣的,比如現在卸桐油的我。
還有一種,是得留著的。
我想做第三種。
***
卸完桐油,天擦黑。
工錢比平時多五個銅板。疤臉張**的時候,說了句:“明天還來?!?br>這話輕,但我聽清了。
陳老倌也聽清了。他拍拍我的肩,沒說話。
夜里,我躺在通鋪上,睡不著。
不是累,是胸口那油紙包,又熱了。
我摸黑爬起來,溜出貨棧,跑到江邊那片蘆葦蕩里。
月亮很亮,照得江水泛銀光。
我掏出油紙包,打開。
紙背面的字,又多了幾行:
“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樓’。喜聽評書,尤愛《三國》。常坐二樓臨窗位,亥時初到,子時末走。”
我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胡三。
青龍幫三當家。
原北洋新軍哨官。
掌碼頭貨運。
五月初九那批軍糧船,第三艘底艙有夾層。
現在又多了一條:每夜必至醉仙樓。
我收起紙,抬頭看江對岸。
辰州城在夜色里,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醉仙樓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得去。
不是現在。
現在去,是送死。
我得等。
等一個機會。
***
機會來得比我想的快。
七月初三,碼頭出了事。
一艘運瓷器的船,夜里遭了賊。不是外賊,是內賊——船上的伙計,偷了十來個青花碗,藏在褲*里想帶出去。
被發現了。
疤臉張把人吊在貨棧門口的槐樹上,打。
鞭子抽在肉上的聲音,脆生生的。那伙計開始還叫,后來沒聲了,只剩鞭子響。
所有腳夫都被叫出來看。
“都看清楚了!”疤臉張甩著鞭子,臉上那道疤在燈籠光里一跳一跳的,“吃里扒外,就是這個下場!”
沒人敢說話。
我站在人群里,看著樹上吊著的人。
他比我大不了幾歲,頂多十八九。光著上身,鞭痕縱橫交錯,血順著腿往下流,滴在泥地里。
眼睛還睜著,但已經沒神了。
“死了?”有人小聲問。
“沒死也廢了。”陳老倌在我旁邊,聲音壓得極低,“疤臉張這是殺雞儆猴?!?br>“為什么偷碗?”我問。
“窮瘋了唄?!标惱腺膰@氣,“一個青花碗,當鋪能給半吊錢。半吊錢,夠一家子吃半個月?!?br>我盯著那伙計。
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疤臉張打累了,扔了鞭子,指著人群:“你,你,還有你——把他扔江里去?!?br>被點到的三個人哆嗦著上前,解繩子,抬人。
經過我面前時,那伙計突然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空,但好像又有什么東西。
我低下頭。
人抬走了,人群散了。
陳老倌拉我回貨棧,路上說了句話:“在碼頭上,想活著,就得記住——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
我點頭。
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那伙計偷碗,真的是因為窮嗎?
還是……有人讓他偷?
***
七月初七,乞巧節。
碼頭沒活,放半天假。
腳夫們有的去城里逛,有的在貨棧睡覺。我揣著攢下的三十個銅板,進了辰州城。
這是我第一次進城。
街道比想象中窄,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兩邊是木樓,招牌幌子在風里晃。賣針線的,賣胭脂的,賣糖人的,攤子擠著攤子。姑娘媳婦們穿著鮮亮衣裳,在攤前挑揀,笑聲脆生生的。
我順著人流走,眼睛卻在找。
找醉仙樓。
走了兩條街,看見了。
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門口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醉仙”二字。正是飯點,里面人聲鼎沸,跑堂的吆喝聲傳出來:“樓上雅座兩位——”
我沒進去。
在對面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慢慢喝。
眼睛盯著醉仙樓門口。
從午時盯到申時。
進出的人很多,有穿長衫的先生,有穿綢褂的老板,也有穿短打的漢子。但沒有一個像胡三。
我喝完第三碗茶沫子,準備走。
就在這時,樓里出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中等個子,穿深藍綢褂,手里轉著兩個核桃。臉很白,不是天生的白,是那種少見日頭的白。眼睛細長,看人時瞇著,像在笑,又像在掂量。
他身后跟著兩個漢子,短打扮,腰里鼓鼓囊囊,別著家伙。
這人走到門口,站住了。
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街面。
然后,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但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看見我了。
不是偶然瞥見,是確確實實看見我了。
眼神對上的那一瞬,我腦子里閃過油紙包上的字:“胡三好酒,每夜必至醉仙樓……”
是他。
胡三。
他看了我大概三息時間,然后笑了笑,轉身走了。
兩個漢子跟上去,消失在街角。
我坐在茶攤上,手心里全是汗。
茶攤老板過來收碗,看了我一眼:“小兄弟,臉色不好啊。”
“沒事?!蔽曳畔聝蓚€銅板,起身走了。
回碼頭的路上,我一直在想。
胡三為什么看我?
一個碼頭苦力,坐在茶攤上喝茶,再正常不過。他為什么特意看我?
除非……
他知道我是誰。
或者,他知道我為什么來。
***
七月初十,碼頭上來了新船。
不是貨船,是客船。
從漢口來的小火輪,冒著黑煙,“突突突”地靠了岸。船上下來的,都是體面人。穿洋裝的先生,穿旗袍的**,還有穿學生裝的年輕人。
腳夫們圍上去,搶著搬行李。
我沒去。
我蹲在遠處看。
看那些人的臉,看他們的打扮,看他們說話的樣子。
這個世界,和我記憶里的不一樣,又一樣。
亂世還在繼續,但有些人,活得很好。
“看什么呢?”
疤臉張不知什么時候站到我身后。
我站起來:“沒看什么?!?br>“想去搬行李?”疤臉張咧嘴笑,“那得是熟手。你,還不夠格?!?br>我沒說話。
疤臉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你小子,最近很安分。”
“應該的?!?br>“安分得有點過頭了?!卑棠槒埗⒅?,“不像個十五歲的崽子?!?br>我心里一緊。
“像什么?”我問。
“像……”疤臉張想了想,“像條老狗。知道什么時候該叫,什么時候該趴著。”
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老狗。
這個詞,讓我想起困牛山上的那些老兵。
他們也是這樣。知道什么時候沖,什么時候躲,什么時候拼命,什么時候裝死。
我蹲下來,繼續看碼頭。
客人們陸續下了船,行李被腳夫們搬上黃包車。有個穿學生裝的姑娘,站在船邊,好像在等人。
她大概十六七歲,梳著兩條辮子,眼睛很大,皮膚很白。手里拎著個小皮箱,東張西望,有點著急的樣子。
一個腳夫湊上去,想幫她拎箱子。
她搖搖頭,把箱子往身后藏。
腳夫還想糾纏,這時,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從船上下來,走到姑娘身邊,說了句什么。腳夫悻悻地走了。
中年人接過姑**箱子,兩人一起往城里走。
經過我面前時,姑娘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淡,就像看路邊的石頭、樹上的葉子。
然后,她就走過去了。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的破草鞋。
草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大腳趾露在外面,沾著泥。
我忽然想起,在另一個時空,另一個年紀,我也曾這樣看過人。
看那些衣衫襤褸的農民,看那些面黃肌瘦的苦力。
那時候的眼神,和剛才那姑**眼神,一模一樣。
淡的,空的,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我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沉下去。
又慢慢浮上來。
***
七月十五,中元節。
碼頭上燒紙錢,祭江神。
紙灰像黑蝴蝶,在江面上飛。腳夫們跪在岸邊,磕頭,念叨著保佑平安。
我也跪著,但沒磕頭。
我看著江面,看著那些紙灰落在水里,被浪卷走。
陳老倌在我旁邊,低聲說:“給你爹娘燒點?”
我搖頭。
“沒有爹娘?”
“有?!蔽艺f,“但不知道在哪燒?!?br>陳老倌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他燒完紙,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走吧,回去睡覺?!?br>我跟著他往回走。
快**棧時,他忽然說:“你姐姐,有消息嗎?”
我愣了下:“沒有?!?br>“想找她?”
“想。”
陳老倌停下腳步,看著我:“辰州城不大,但也不小。一個人想藏起來,容易。想找出來,難?!?br>“我知道。”
“你知道還找?”
“得找?!蔽艺f,“她是我姐?!?br>陳老倌沉默了一會兒,從懷里掏出個東西,塞到我手里。
是個銀鐲子。
很細,很舊,但擦得亮。
“這是我婆娘留下的?!标惱腺恼f,“你拿著,缺錢的時候當了?!?br>我想推回去。
他按住我的手:“拿著。不是白給——等你找到姐姐,出息了,再還我。”
我看著他。
月光下,他的臉很瘦,皺紋很深,但眼睛很亮。
“為什么幫我?”我問。
陳老倌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因為你小子,像我年輕時候?!?br>“你年輕時候什么樣?”
“也是十五六歲,也是家道中落,也是一個人跑碼頭?!彼ь^看天,“也是……心里憋著一股勁,想干點啥。”
“干成了嗎?”
“干成了。”陳老倌說,“也干砸了?!?br>他沒再說下去。
我也沒再問。
有些事,不必問。
***
七月二十,下雨。
碼頭上沒什么活,腳夫們聚在貨棧里賭錢。
我不會賭,也不想學。坐在門口,看雨。
雨很大,砸在地上,濺起水花。江面霧蒙蒙的,船都看不清楚。
疤臉張叼著煙桿過來,蹲在我旁邊。
“看什么呢?”
“看雨?!?br>“雨有什么好看的?”
“干凈?!蔽艺f。
疤臉張愣了下,笑了:“你小子,說話越來越像讀書人了?!?br>我沒接話。
他抽了口煙,慢慢吐出來:“識字嗎?”
“識一點。”
“會寫嗎?”
“會一點?!?br>疤臉張又抽了口煙,然后說:“明天,貨棧要記賬。原來的賬房先生病了,缺個人。你,去試試。”
我轉頭看他。
“看我干啥?”疤臉張瞪眼,“讓你去就去。記不好,回來繼續扛包?!?br>“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會寫字,因為你老實,因為……”疤臉張頓了頓,“因為你命硬?!?br>他站起來,走了。
我坐在門口,繼續看雨。
雨還在下,嘩啦啦的,像要把整個世界洗干凈。
我心里清楚,疤臉張讓我去記賬,不是因為我命硬。
是因為,我最近太安分了。
安分得讓他不安。
他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得更清楚些。
也好。
我也想看更清楚些。
看這個碼頭,看這些人,看這個1915年的世界。
雨漸漸小了。
江面上,霧散了些。
一艘貨船慢慢靠岸,船頭站著個人。
穿深藍綢褂,手里轉著兩個核桃。
胡三。
他也在看我。
隔著雨,隔著霧,隔著半條江。
他朝我笑了笑,然后轉身,進了船艙。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該回去了。
明天,要去記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