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病歷本往折疊床的欄桿上一擱。
"行，先把欠費清了再說。"
轉身走了。
鞋底在地面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我沒看他。
低下頭，幫紀媽媽把被角掖好。
她又睡著了，呼吸很淺，胸口起伏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我在她床邊的塑料凳子上坐了十分鐘。
然后站起來，走到走廊窗口，掏出手機。
通訊錄翻到一個沒有備注名的號碼，撥出去。
響了一聲，那邊接了。
"紀總。"
"城南醫院，查一下股權結構和經營狀況。"
"今天之內把**方案發我。"
對面頓了一下。
"……是，今晚之前給您。"
我掛了電話，看著窗外。
城南的天灰蒙蒙的，遠處有幾棟新起的高樓，最高的那棟樓頂上豎著一個巨大的LOGO——
霍氏集團。
我把手機裝進口袋，走回紀媽媽床邊。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福利院舊址。
圍擋拆了一截，幾輛渣土車停在巷口，工人戴著安全帽在廢墟里翻揀，值錢的鋼筋歸攏到一邊，不值錢的往渣土車上扔。
我看見一只塑料小馬。
橘紅色的，只有巴掌大，漆皮磨掉了大半，三條腿斷了兩條。
那是我的。
福利院玩具少，每個孩子只能挑一個當自己的寶貝。我挑了這只塑料小馬，抱著睡了三年。后來腿斷了，紀媽媽用膠水粘過兩回，粘不住了就用棉線綁。
它正躺在一堆碎磚頭上面。
我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
裝進口袋。
"喂，你干嘛的？"
一個戴安全帽的工頭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這是施工區域，閑人不許進。"
"這里以前是福利院。"我說。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華坤地產的地皮。"他指了指圍擋上的標牌，"有什么事去找開發商，別在這礙事。"
我沒動。
一輛黑色保時捷卡宴從巷口拐進來，喇叭按了三聲。
工頭馬上換了張臉，小跑過去拉開車門。
車里下來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年輕人，二十七八歲，頭發用發蠟固定成背頭的樣子，手腕上一塊百達翡麗，扣子只扣了一顆，露出里面的愛馬仕皮帶頭。
后面跟著兩個助理，一個拿文件夾，一個撐傘——晴天撐傘。
工頭哈著腰："霍總，您來了。"
霍總。
他叫霍昭。
霍氏集團董事長霍正坤的獨子，華坤地產名義上的操盤手。
他掃了一眼廢墟，踢了踢腳下一塊碎磚。
"這破地方拆了三個月還沒拆干凈？"
"霍總，主體結構上個月就拆完了，現在在清運渣土，下周就——"
"下周？我要下周五之前地基開挖。"
"這……好的好的，加班趕。"
霍昭又踢了一腳什么東西。
我低頭看了看。
是一個鐵皮文具盒，銹得變了形，蓋子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隱約能看出是個**圖案。
那是小九的。
小九是福利院里比我小一歲的孩子，后來被一對好心的夫妻領養了，走的時候把文具盒留給了我，說哥你幫我收著。
霍昭的皮鞋尖把它踢進了碎磚堆里。
他注意到了我。
"你誰？"
"這里以前是城南福利院。"我說，"里面的孩子安置了嗎？"
他的助理往前邁了一步，攔在中間。
"這位先生，拆遷手續齊全，補償也到位了，您要是有異議可以去——"
"安置？"霍昭打斷他，歪著頭看我，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臟東西。"你是那個福利院出來的？"
"是。"
他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是一種俯視感很強的、帶著鼻音的笑。
"怪不得，看這身打扮就知道。"他伸手拍了拍助理的肩膀，"給他。"
助理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拿著，里面兩萬塊錢，夠你租半年房子了。別在這擋道。"
信封戳到我胸口。
我沒接。
它掉在地上，散出幾張紅色的紙幣。
霍昭挑了一下眉毛。
"嫌少？"
"不是嫌少。"
"那就撿起來，趕緊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種從小被捧著長大的人才有的自信，不帶惡意，但也不帶善意，只是單純地把你當成一個不值得多看的東西。
"這塊地上養過十二個孩子。"我的聲音很平。"每一個，都值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