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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為給我湊火化錢,被送進少管所
訓練強度翻了三倍。
從第八天開始,童童每天凌晨四點被從床上拖起來。
蹲起兩百個,俯臥撐一百個,扛著沙袋繞操場跑十圈。做不完不準吃飯。
吃完飯刷廁所。
三間旱廁,蹲坑里結了層黑黃的垢,刷子都磨禿了還刷不掉。
教官站在門口掐表,十五分鐘刷不干凈就加罰。
童童跪在廁所地上,兩只手泡在臟水里搓地磚。
那幾個大孩子路過,一腳踩在他剛刷干凈的地面上,來回蹭了幾下鞋底。
“重刷。”
教官瞟了一眼,轉身走了。
童童沒吭聲,把抹布撿起來,重新跪下去。
他覺得自己還不夠乖。
爸爸讓加強度,說明他還沒達標。
再努力一點,再忍一忍,爸爸就會來接他了。
童童的高燒再次加重。
他沒告訴任何人。
他怕教官覺得他在偷懶,怕傳到爸爸耳朵里,怕爸爸覺得他又不聽話了。
他燒到眼睛都發直了,第二天早上還是爬起來跑操。
跑了三圈,腳下打了個趔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皮蹭掉一**。
他撐著地爬起來,繼續跑。
我跟在他身后,沖著教官喊。
“救救我兒子!他在發燒!求求你們看看他!”
教官站在操場邊上剔牙,眼皮都沒抬。
夜里,童童燒得渾身滾燙。
我抱著他,把臉貼在他耳邊,一遍一遍地說:
媽媽在,媽媽在這里。
血淚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空中。
第三天。
訓練場上,教官吹哨,全體起立。
童童站了起來。
站了兩秒。
然后直直地往前栽倒。
臉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沒有任何緩沖。
我聽見了那個聲響。
額頭磕在地面上,悶悶的一聲。
教官走過去,用踢了踢他的腰。
“起來。”
童童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一下。
身子動了動,沒起來。
“裝什么死,給我起來!”
童童的身體弓了一下,嘴里發出一聲含混的**。
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焦距已經對不上了。
他在看天。
不,他在看我。
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媽媽。”
他看見我了。
我不知道為什么他能看見我。
我不敢想。
我不想想。
但我很高興,蹲下去,湊到他面前。
“媽媽在。”
童童笑了。
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劃過臟兮兮的臉。
他在笑著哭。
原來媽媽一直在他身邊。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臉。
可就在我碰到他身體的瞬間,我的指尖開始碎裂。
一點一點的熒光從我的手指上剝落,飄散在空氣中。
耳邊傳來貓叫聲。
不是訓練場上的聲音。
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穿過某種我說不清的通道,直抵我殘存的意識。
然后是啃咬的感覺。
從手指開始,一節一節往上蔓延。
不是疼,是消失。
是某個東西正在把我和這個世界最后的聯系一根一根咬斷。
我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十天了。
**還躺在出租屋的廚房里,恐怕已經發臭。
至于那貓叫,應該就是我家樓下那窩野貓,從窗戶縫里鉆了進來。
它們在吃我。
我的身體每被吞噬一分,我的靈魂就崩塌一分。
熒光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胸口。
我在空氣中碎裂,一片一片地散掉。
童童瞪大了眼睛。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媽媽!”
“媽媽別走!媽媽!媽媽……”
我的臉也開始碎了。
我看著他的臉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我想說媽媽不走,但我的嘴已經沒有了。
最后一片熒光從我眼前消散的時候,我聽見了童童的聲音。
那不是哭喊。
那是一聲從胸腔里撕出來的嘶吼,
沒有詞,沒有字,只有一個孩子把所有東西都燒盡之后發出的聲音。
教官愣在原地。
其他孩子退了好幾步。
童童跪在空地上,兩只手還在不停地抓。
抓空氣,抓陽光,抓任何從他指縫間漏過去的東西。
他的眼睛已經不對焦了。
嘴里反復只有一個字。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越喊越快,越喊越碎,最后變成了一串沒有意義的音節。
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