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邊雨------------------------------------------。,竟然凝成了云。歸墟城的穹頂之上沒有日月,卻有云層,那是百年前神陽碎裂時殘存的水汽,被歷代大能以陣法鎖在城池上空,供凡人取水飲用。如今那片靜止百年的云層,忽然開始落雨。,打在青石路面上,打在躲避不及的行人身上。有人罵了一句,有人笑著伸手去接。歸墟城太久沒有自然落下的雨水了。那雨細如牛毛,落在皮膚上有一種微涼的溫柔,像是那少女最后散盡悲傷之后,對這世間留下的無言的歉意。。,任由雨絲落在肩頭,落在睫毛上。水也是涼,冷也是涼,對他而言,這世上絕大多數事物都只是一個事實,不是一種感受。但他注意到了雨水落在地面時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極遠處翻動書頁。“不怕淋雨?”。,先看到的是一截皓白的手腕,然后是如瀑垂落的紅發。那紅發被雨水打濕了幾縷,貼在臉側,襯得那張面孔愈發分明。“你是方才那個。”顧長淵說。語氣里聽不出訝異,也聽不出疑惑,只是陳述。。——有驚艷,有忌憚,有貪婪,有畏懼。唯獨沒有見過這種。他看她的眼神,和看路邊的石頭,看案板上的符紙,看天上落下的雨,沒有任何區別。“你不害怕?”她問。“怕什么。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忽然給你撐傘。旁人至少會問一句‘你是誰’。你是誰。”顧長淵說。
殷若燃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亮,像是火星子被夜風一吹,嘩啦啦散了一地。“我叫殷若燃。從北邊來的。”她說著,將傘柄塞進他手里,自己在攤位旁邊的石階上隨意坐了下來,絲毫不顧衣裙沾上雨水,“你呢。”
“顧長淵。”
“我知道,方才我問過賣黍餅的大嬸了。”殷若燃說,“她還跟我說,你是顧老廟的徒弟,十七年沒見你笑過,也沒見你哭過。城里人都說你是‘白子’。”
“嗯。”顧長淵應了一聲。
“嗯?”殷若燃歪頭看他,“被人叫做白子,你不生氣?”
“為什么要生氣。”
“白子就是……空白的白,棋子的棋。就是說你一文不值,任人擺布。”
顧長淵將傘放在攤位邊上,騰出手來整理被雨水打濕的符紙,一張一張翻過來攤平。“他們說得沒錯。我確實點不亮心燈。”
他的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殷若燃瞇起眼睛。
她玩味地打量著他——從這個角度看,他其實很好看。眉骨高而不突兀,鼻梁挺直,下頜線條干凈利落。但那張臉上始終蒙著一層淡而無形的東西,像是一扇虛掩的門,門縫里透出些微光,卻看不到里面究竟是什么。
她在北地見過無數修士。有人修的是焚天之怒,脾性如烈火烹油;有人修的是覆海之悲,眉眼之間永遠**水汽;有人修的是凋零之懼,目光閃躲,像驚弓之鳥。情緒越深,道行越高,人也越不像人——更像是一團會走路的火焰,或是一潭會說話的深淵。
但面前這個年輕人,分明什么情緒都沒有,卻比那些高階修士更像一個人。
不,比所有人都像人。
“你有沒有想過,”殷若燃忽然開口,“你方才在街**的事,那不是運氣。”
顧長淵停下來,看向她。
“那么多修士,修為比你高十倍百倍,都穿不過那道淚幕。”殷若燃說著,湊近了一點,紅發垂落在攤位邊上,“你憑什么?”
顧長淵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憤怒,一層一層疊得很深。”他說。
殷若燃的瞳孔猛地一縮。
顧長淵沒有看她,繼續低頭壓符紙。“你修的是怒火道。你的憤怒被壓在最底層,往上是控制憤怒的自律,再往上是面對世界的戒備,最上面,是笑。”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在報一張藥方。“每一層之間都有空隙。那空隙就是你的破綻。如果有一天你心魔反噬,你的憤怒會從那些空隙里同時噴出來,從內向外把你燒成空殼。”
方才還在淅淅瀝瀝的雨,忽然停了。
殷若燃沒有說話。
那些雨絲懸停在她周身三尺之外,每一滴都在微微發顫,像是被無形的熱浪蒸騰得即將沸騰。紅發在空氣中無風自動,她的瞳孔深處有極細的金芒一閃而逝。
街道上的人紛紛避讓,有人小聲驚呼:“是火道修士!快走快走,別被烤熟了!”
殷若燃緩緩吐出一口氣。
懸浮的雨滴全部碎成水霧,落在青石地面上,嗞嗞作響。
“你怎么看出來的。”她的聲音低了幾分,笑意盡斂。
顧長淵終于抬起頭,與她對視。那雙眼睛黑得像兩枚沉入深潭的棋子,倒映著她瞳孔里殘存的金芒。
“你的意思是,人都是有情緒的。”
“有。”顧長淵說。
“那我是什么情緒?”
“怒。”
“她呢?”殷若燃指著街角一個賣糖人的婦人。
“憂。她的孩子在生病。”
“那個?”她指的是街對面一個倚著柱子喝酒的漢子。
“悲。他的眼睛里沒有醉意,是在用酒送別什么人。”
顧長淵一一作答,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沒有停頓,像在念一本早已爛熟于心的書。
殷若燃沉默了許久。
“那你呢?”她問。
“我沒有。”
“不可能。人怎么可能沒有情緒。”
“我不知道。”顧長淵終于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思考一個長久以來始終解不開的難題,“我只是看不到自己的。”
殷若燃沒有再問。
不是因為問題問完了,而是因為他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了某種近似于情緒的痕跡。那痕跡太淡了,淡到她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她知道自己的直覺從不出錯——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底下,壓著更黑的東西。
比憤怒更深。
比悲傷更重。
“你知道北邊出了什么事嗎。”殷若燃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重新變得輕快,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聽說有宗門被破了。”
“不是破了,是被收割了。”殷若燃說,“盛產悲泣修士的落梅宗,三個月前滿門被屠。不是殺了他們,是把他們的悲傷全部抽走了。”
顧長淵的手指停在符紙上。
“抽走之后呢。”
“人還活著。只是不會悲傷了。不會悲傷,不會憤怒,不會恐懼,不會喜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定定地看著他。
“他們的樣子,和你很像。”
街市上的喧嘩聲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散去了。雨后的青石路面泛著幽微的光澤,符火在石柱上搖曳不定。遠處歸墟城內城的方向,有鐘聲遙遙傳來,那是宵禁的訊號。
顧長淵將最后一張符紙鋪平,站起身來。
“他們要的不是情緒。”
殷若燃微微一愣。
“他們要的,是裂縫。”顧長淵背起竹簍,拿起殷若燃留下的那把傘,遞還給她。
“你方才問我憑什么能穿過那道淚幕。”他說。
“我憑的是,那些淚里,有十七道她自己都看不見的裂縫。每一道裂縫里,都藏著她不敢面對的東西。悲傷是鎖,裂縫是鑰匙。我什么都沒做。我只是把鑰匙,轉了一下。”
殷若燃接過傘,指尖無意間觸到他的手背。他的手很涼,但不是那種死人的涼,更像是一塊被深埋在泥土里太久的古玉。
“顧長淵。”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他回過頭。
“北邊的落梅宗,只是一個開始。收割情緒的人不會只停在北邊。歸墟城很快也會出事。”她撐著傘站起身,紅發在暗夜中像一簇燒不盡的野火。
“到時候,所有人都會被自己的情緒吞掉。你是唯一一個不會被吞掉的人。”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盡快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殷若燃轉身,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傘沿微傾,遮住了她的面容,只余聲音穿透夜色遞了過來。
“因為等到那一天,這座城唯一還能站著的人,也許只有你一個。”
她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直到最后一抹紅色也被夜色吞沒。
顧長淵站了一會兒。
然后背緊竹簍,朝廟里走去。
身后,賣糖人的婦人正在收攤,倚柱喝酒的漢子已經醉倒。遠處內城的鐘聲敲完了最后一下,歸墟城正式入夜。石柱上的符火被風一吹,齊齊晃了一下,又在下一刻重新站穩。
沒有人注意到,街角的陰影里,還有一個撐傘的青衫女子,一直、一直站在那里,目送著他的背影,直到那扇破廟的門吱呀一聲關上。
她的傘沒有收。
雨,其實早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