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生絲

大梁永安七年的春天，蘇州城外的桑葉比往年早了半個月冒芽。太湖邊的桑林一望無際，嫩綠的葉片在細雨中舒展開來，像無數只剛出殼的蠶在風中輕輕顫動。雨水順著葉脈滑落，滴在松軟的泥土里，無聲無息。

顧織坐在織機前，已經三天沒有合眼了。

不是不能睡，是不敢睡。這臺花樓織機是她爹留下來的，整個蘇州城找不到第二臺。機身高聳，像一個沉默的巨人矗立在織坊中央。經線從機頂垂下，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銀白色的瀑布。她坐在機坑里，雙手穿梭，引緯打緯，動作快得幾乎看不清。絲線在她手中翻飛，發出細微的、連續的、像蠶食桑葉一樣的沙沙聲。

她在織的是一匹云錦。

江寧織造府的訂單，今年年初下的。上用的料子，宮里貴人穿的，容不得半點瑕疵。圖案是五爪龍，龍身盤曲，龍爪張開，龍鱗細密，龍須飄逸。龍眼要用孔雀羽線織出，在光線下能隨角度變色，活靈活現，仿佛隨時會從錦緞上騰空而起。

這種云錦，整個蘇州城只有她敢接。不是因為她手藝最好，是因為只有她還有這臺花樓織機。別人家的織機在爹那一輩就拆的拆、賣的賣了。只有她爹把這臺機器當命一樣守著，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織兒，云錦的手藝不能斷在咱們家。爹走了，這臺織機就是爹留給你的命。織機在，爹在。織機在，你在。”

她爹走了三年了。

三年里，她守著這臺織機，接別人不敢接的活，織別人織不出的錦。她的眼睛熬壞了，看東西總像隔著一層薄霧。她的腰廢了，坐久了就鉆心地疼。她的手指被絲線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一道道縱橫交錯，像她織出的那些繁復的圖案。她的手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像一臺用了太多年的織機，到處都是修補的痕跡，但還能轉，還能織，還能在這座織坊里發出沙沙沙沙的、像蠶食桑葉一樣的聲音。

“顧姑娘。”

一個聲音從織坊門口傳來。

顧織的手沒有停。梭子在她手中飛舞，緯線穿過經線的縫隙，被她用打緯刀打得密密實實。每一梭都落在該落的位置上，不偏不倚。她的眼睛盯著織口，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