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把尺，哪根經線松了，哪根緯線密了，哪根絲線起毛了，哪里該補一根，哪里該拆一梭，一目了然。

“顧姑娘。”那個聲音又叫了一聲，比剛才大了些。

顧織的梭子停在空中。她抬起頭，織坊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月白色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東坡巾，手里拿著一把折扇。他的臉很白凈，眉毛很濃，眼睛很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像一幅還沒干透的工筆畫，線條是清晰的，但墨色還在滲透，還在暈染，還在慢慢地變成它最終該變成的樣子。

“你是？”顧織問。

“江寧織造府的，姓沈，沈硯。”

顧織皺了皺眉。江寧織造府的訂單早就下了，定金也付了，剩下的尾款等交貨時結清。該談的都談了，該定的都定了，她不記得還有什么事情需要江寧織造府的人親自跑一趟。

“沈大人，”顧織低下頭，繼續織，“云錦還沒織好，織好了會送到江寧去。”

沈硯沒有走。他走進織坊，站在織機旁邊，看著那些從機頂垂下來的、密密匝匝的、像一道銀白色瀑布一樣的經線。他看得很仔細，目光從機頂順著經線慢慢往下移，經過綜框，經過織口，經過她手中飛舞的梭子，經過她已經織好的那一截云錦。他的目光在那截云錦上停住了。上面織了一半的五爪龍，龍身已經成形，龍爪已經張開，龍鱗已經鋪了半片。龍身上那些細密的鱗片是用扁金線織的，每一片都閃著金光，在織坊昏暗的光線中像一片片被夕陽點燃的云。

“顧姑娘，”沈硯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一根絲線從蠶繭上抽出來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但在這個織坊里，在這臺織機的沙沙聲中，在這座蘇州城的春天里，被他們兩個人同時捕捉到了，“這龍鱗，方向不對。”

顧織的手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沈硯。

沈硯的手指在云錦上輕輕劃過，從龍身到龍尾，從龍尾到龍爪。他的手指很白，指節修長，指甲圓潤。那不是翻賬本的手，那是握筆的手。他的手指出了一道弧形，從龍的頸部一直畫到龍尾。

“顧姑娘，龍鱗的排列是有規律的。”沈硯的聲音不大，但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