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風卷著雪沫子往門縫里鉆，我縮在破廟角落里，把那件破棉襖裹了又裹，還是冷得牙齒直打架。
三天前我從家里跑出來的。后娘收了鄰村老鰥夫八塊銀元，要把我嫁過去當續弦。那老頭子都快五十了，前頭兩任媳婦都沒熬過三年。我不認命，趁天黑揣了兩個冷窩頭就往后山跑，一頭扎進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里。
窩頭昨天就吃完了，腳底板磨出好幾個血泡，走路一瘸一拐的。實在走不動了才摸到這間破廟，四面墻塌了兩面，山風灌進來跟刀子似的。
我靠著神像，眼皮越來越沉，覺得自己大概真要凍死在這兒了。
外頭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還夾雜著粗重的喘息。
我嚇得一激靈，趕緊往神像后頭縮。
破廟的門早就沒了，一個黑影直接邁了進來。不是野獸，是個人——一個高大的男人，披著件打了好幾層補丁的黑布棉襖，領口大敞著，露出里頭古銅色的皮膚，鎖骨下方一道舊傷疤一直延伸進衣襟里。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臉上沾著黑灰和血跡，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山里的寒星。
他肩上扛著半只野豬，少說也有一百來斤，往地上一扔，震得地面都顫了顫。手里那把獵刀還滴著血，刀尖上的血珠子一顆一顆砸在雪地里，洇出暗紅色的小坑。
他彎下腰去處理野豬，背部的肌肉隔著棉襖都繃出清晰的輪廓，手臂一用力，青筋從小臂一直爬到手腕。
我縮在神像后面，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他的目光還是掃過來了。
那雙眼睛跟鷹似的，一下就鎖定了我藏身的位置。
“誰？”
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粗啞又冷硬，在山風里都聽得人耳根發麻。
我咬著嘴唇，抖著腿從神像后面挪出來，頭也不敢抬：“我……我迷路了。”
他上下打量我，從頭看到腳。我臉上凍得發紫，腳上的布鞋磨破了，露出凍得通紅的腳趾。他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又掃過我那雙露腳趾的鞋，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沒說話。
他把獵刀往腰后一插，蹲下身，從懷里掏出個東西扔了過來。
我手忙腳亂接住，是個紅薯，烤得黑乎乎的，還帶著他懷里的余溫。那溫度從他胸口傳到紅薯上，又燙著我的手心。
“吃了。”他聲音硬邦邦的，“別凍死在這兒，晦氣。”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紅薯掰開，黃澄澄的瓤冒著熱氣，我狼吞虎咽地啃，眼淚糊了一臉。
他蹲在對面處理那頭野豬，獵刀在手里翻飛，三兩下就把皮剝了大半。手腕上那道舊傷疤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從虎口一直爬到小臂，像一條蜿蜒的蛇。他偶爾抬眼看我一下，目光沉沉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火堆升起來了。
他動作麻利，撿了幾根破桌子腿劈開當柴火，火折子一吹就著了。火光騰地躥起來，把他那張沾著黑灰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顴骨的線條硬朗得像是刀劈出來的。
他把幾塊野豬肉架在火上烤，又不知道從哪兒摸出個破鐵壺，裝了點雪水放在火邊燒。
“你一個女人，跑深山里做什么？”
他突然開口，聲音沉沉的，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沒有看我。
我縮了縮脖子，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可轉念一想，我這條命都是他撿的，還有什么好瞞的。
“后娘要把我賣給老鰥夫當續弦，我……我不愿意。”
他把肉翻了個面。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烏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緒。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說了句：“你倒是有膽。”
我不知道這是夸還是罵，低下頭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叫什么？”
“杏兒。”
他沒應聲，只是把烤好的一塊肉遞給我。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紙，全是老繭和裂口。他像是被燙了一下，手猛地往回縮了縮，肉差點掉地上。
“燙。”他悶聲說了句，別過臉去。
明明那肉已經不燙了。
吃完肉，喝了熱水，我靠著神像，眼皮開始打架。
迷糊間，好像有件帶著熱氣的東西蓋在了我身上。
那上頭有松脂的味道，還有男人身上特有的、被山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