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時分，終于下起了雪珠子，又密又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響。

天還未亮，太監宮女已經在打掃宮道，平喜背著自己的小包袱，跟在王公公身后，聽他道:“你也是，內務府公公看上了你，你不肯，想方設法避開就好了，做什么把人家腦門砸了，現在好了，人家心存報復，將你支到東宮去了。”

“要是幾年前的東宮，那還是個好差事，可如今……”

說到一半，王公公嘆了聲，叮囑道:“去了東宮后，你機靈點兒，那位脾氣不好，進去的宮女，沒幾個活著出來，你盡量別往他眼前靠，你今年已經十六了，再熬九年，就可以出宮與家人團聚。”

踩著羊腸小道的雪，平喜忙低頭應是，她知道王公公是為她好，王公公是她十三歲入宮那年認識的，他說她像他妹妹，素日里對她多有照拂。

但如今內務府的公公發了話，他也沒轍，只能替她多準備些東西，多叮囑兩句。

二人走了許久，平喜腿都酸了，雙手被冷風吹得通紅，終于與其他幾個宮女站到了一處。

王公公也只能送到這里，對她幽幽一嘆，平喜下意識笑了笑，王公公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他沒指望這個干妹妹能活著出來，今日這一別，這些兄妹緣分，便是盡了。

見王公公走后，平喜才打量起剩下幾個宮女，這些大多是犯了錯處被送來的，此時都神情懨懨，沒什么精神。

平喜想起太子被廢那一年，她是個底層小宮女，并不曉得發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管教她的嬤嬤，一整天心驚膽顫，不許人說話，不許人發出任何動靜，人人噤若寒蟬。

那時她不小心碰了下茶盞，就被嬤嬤狠狠抽了幾下掌心，腫痛了好些天。

直到嬤嬤重新變回那個溫和的模樣，平喜才從其他宮女口中知道，太子謀反被廢了，自那之后，東宮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兒。

這些就是她對東宮的全部印象，比豺狼虎豹之地還要可怕，像是一旦踏入就回不去的***地獄。

平喜跟著其他宮女，由嬤嬤帶著踏入固若金湯的東宮時，她心下也有一剎那的后悔，或許不應該傷人。

只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她也做不到任由那年紀比她爹還大的公公摟抱上來。

入東宮時，**很嚴，她包袱被嬤嬤翻的亂七八糟，嬤嬤捏著她的布娃娃，眼神鋒利，問:“這是什么？”

平喜被她的眼神嚇到了，咽了咽口水，下意識道:“布，布娃娃……我娘入宮前給我做的。”

她入宮那年，才十三歲，家里弟弟病了，幾乎耗光了家底，她爹娘便將她送進了宮，怕她哭鬧，她娘親手給她縫制了這個布娃娃，與她家養的那只貍奴幾乎一模一樣。

貧窮人家也用不起什么好料子，縫制的布料都是拼湊的，但平喜每晚都習慣抱著它才能睡著。

嬤嬤審視的目光掃過她，讓人剪開，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看了看，并無什么不該有的東西，神色緩和了些，才還給平喜。

平喜忙抱在懷里。

又是搜身，又是檢查包袱，平喜心里疑惑，當年入宮時也沒查的這般嚴。

一番細密的檢查后，平喜才算徹底入了東宮，才將包袱放好，她都來不及打量這比原先要寬敞明亮許多的住處，就被嬤嬤叫到了眼前。

她隨手點了兩個宮女，平喜只是碰巧在列，嬤嬤道:“都入宮幾年了，規矩應當是不錯的，我也不教你們什么了，你們進去伺候著，只記得動作放輕些，殿下不喜歡吵鬧。”

平喜與身側剛認識的宮女姐妹對視一眼，二人雙雙屈膝應是。

她奉茶，宮女姐妹研墨。

起初還是相安無事的平靜，平喜立在下方，眼觀鼻鼻觀心，待案上茶涼了，她端出去換了盞時，再回來，一切倏地變了模樣。

方才端坐在書案后的太子殿下，此時提著一把鮮血淋漓的劍，而才認識不久的宮女姐妹，躺在血泊里，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歪到一側。

她怕血，眼前已經開始發黑，手腳無力，她抬起眼，恰好撞到太子殿下看過來的視線，方才君子端方的太子殿下宛若假象，他此時雙目猩紅，烏發披亂，大喘著氣，儼然一副犯病的模樣。

平喜的手一下子抖起來，入宮三年，她雖是末等宮女，卻從不曾見過如此血腥場面，當即哆嗦起來。

手里茶蓋與杯盞因著晃動，碰出一點輕響，在見血快暈過去的剎那，她猛地咬了下舌尖，痛苦令她清醒，壓過恐懼，她立刻往地上跪去，額頭壓在地上，努力穩住自己抖若糠篩的手。

除了方才那一聲輕響，平喜再未發出任何聲音，就連跪下時也是無聲無息。

她還記得嬤嬤說，不要有什么動靜，太子殿下不喜歡吵鬧。

腳步聲卻還是靠近了，越近一步，平喜就哆嗦得更狠一分，直到那柄鮮血淋漓的劍，架到了平喜脖子上，她哆嗦著，聽見太子殿下輕笑了聲。

他問:“你也是來殺孤的？”

說實話，太子殿下的聲音很好聽，如珠落滾玉盤，即便此時有些喑啞，也還是好聽的。

只是平喜快被嚇死了，心跳如擂，她甚至都險些沒聽清，往地上重重磕了下，強忍著哭聲道:“奴婢不敢，奴婢也不會，奴婢連雞都不敢殺……”

她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么，最后“哐當”一聲響，那把染血長劍，丟在了一側，太子殿下冷冷道:“滾出去。”

平喜當即謝恩，連滾帶爬出了大殿。

殿外，夏嬤嬤驚奇看她一眼，隨后笑道:“瞧你被嚇的，習慣了就好，回去歇著吧！讓其他宮女進去伺候著就行。”

平喜感激的快哭出來，抹著眼淚道:“謝謝嬤嬤。”

她住的屋子，攏共睡著六個宮女，除了死去的那位，剩下的此時都在當差，見沒了別人，平喜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她差一點就死了。

邊哭邊擦著眼淚，結果看見了手上的血，頓時嚇得哭都哭不出來，眼睛一翻，當即暈了過去。

平喜想，她大概真的活不到被放出宮那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