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人體體溫的、因為在懷里揣了太久而被捏得有些變形的半塊烤紅薯。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街頭這半塊熱騰騰的烤紅薯，是個奢侈的物件。
陳大勇什么話也沒說，起身扯過自己的被子，倒頭便睡，甚至背對著劉桂芳。
劉桂芳坐在床沿，盯著桌上的那半塊紅薯看了許久。她慢慢伸出手，拿了過來。紅薯的皮已經因為受了冷風而有些發硬了，但掰開來，里面的芯子，卻還是軟乎乎的，透著一股甜香。
第二天中午，陽光難得地穿透了云層，給這寒冷的冬日帶來了一絲溫度。
趙嬸端著一碗自家腌好的芥疙瘩來串門。剛一進門，她的眼睛就在屋里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最后準準地落在了里屋角落那個正在安穩呼吸的小棉團上。
“哎呦喂，這還真讓你給救活過來了啊。”趙嬸把手里的粗瓷大碗放在桌上，有些不可思議地湊近看了看，“昨天大勇回來，沒跟你鬧翻天啊？我昨晚可是豎著耳朵聽了半宿。”
“沒。”劉桂芳語氣平淡，把那碗芥疙瘩倒進自家的盤子里。
“這女娃真是命大，也就是遇到你這種心腸軟的了。”趙嬸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不過桂芳啊，你打算叫個啥名？這不明不白的，以后上戶口可麻煩著呢。”
劉桂芳停下手里的活兒，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床角。
冬日的陽光透過那扇布滿水霧的玻璃窗，正好斜斜地打在那孩子的半張小臉上。孩子的臉已經恢復了血色，睡顏安靜得出奇。
“叫秀蘭吧。”劉桂芳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咱們陳秀蘭。好好長，長大了……懂事點，別給這個家添麻煩。”
趙嬸搖著頭，嘆息著走了。
屋門重新關上，擋住了外面的寒風和流言蜚語。
在這個狹窄、逼仄、帶著常年散不去的煤煙味的屋子里，陳秀蘭有了她人生的第一個家。
爐子里的火燒得很旺，水壺發出尖銳的哨音，似乎在昭示著一種努力生活的生命力。
但在屋子外頭，風還是很大，吹得**樓的窗戶框哐當直響。而陳大勇躺在床上的呼吸聲，沉重、渾濁，就像這個隨時會被壓垮的時代一樣，一刻也沒有停歇過。在這個看似溫暖的開局里，貧窮和重壓的影子，從未離去。
# 第二章 碎掉的搪瓷缸
八年后的冬天。冷風卷著嗆人的黑灰，在廠區后門那片廢棄的渣土堆上打著旋兒。
八歲的陳秀蘭像個縮在殼里的灰雀，蹲在廢料堆旁。她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舊棉襖，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生了銹的短鐵鉤子，正熟練地在一堆剛倒出來不久的煤渣里翻找著。
那些沒燒透的煤核，是這片灰燼里唯一的指望。
她的手背凍得通紅，骨節處裂開了幾道細細的血口子，黑灰深深地嵌在皮膚的紋路里，像是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胎記。
“砰！”
一聲尖銳的爆響突然在腳邊炸開。是一個劣質的擦炮。
雪水混著尖銳的煤灰渣子，重重地崩在秀蘭凍得發僵的臉頰上。
不遠處的墻根底下，幾個穿著厚實棉服的半大男孩正捂著耳朵，發出一陣沒心沒肺的哄笑聲。
秀蘭沒有抬頭，甚至連肩膀都沒有瑟縮一下。她只是平靜地用那截已經磨破的袖子，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然后，她彎下腰，將剛才因為受驚而崩出編織袋的兩塊煤核，重新撿了回去。
她把那半滿的化肥編織袋口子死死扎緊，費力地甩上稚嫩的肩膀。
袋子很沉，粗糙的塑料繩勒進了她單薄的肩膀肉里。她低著頭，沒有看那群嘲笑她的男孩一眼，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胡同的方向走去。
別人的童年是玩鬧和撒嬌，而在她八歲的認知里，童年就是生存。她不覺得剛才的擦炮有多委屈，她腦子里盤算的只有一件事：今天多撿了小半袋煤核，家里就能省下幾毛買煤的錢，爸回來看見了，也許就不會發火了。
這種懂事，不是天生的乖巧，而是一個棄嬰在漫長的寄人籬下中，為了換取安全感而硬生生磨出來的本能。
傍晚的陳家，那盞沾滿了油煙的昏黃燈泡已經亮了起來，有氣無力地垂在掉漆的方桌上方。
秀蘭背著煤渣推開門，小心翼翼地把袋子卸在門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