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送她到鎮上，一路沒說什么話。中巴車來的時候，奶奶把一個小布袋塞進她手里，布袋里是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有十塊的，有五塊的，還有兩張五十的。

她記得奶奶當時站在滿身黃土的路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對她說了句：“念啊，到了給奶奶打個電話。”

她上了車，靠窗坐著。車開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奶奶還站在路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她沖奶奶揮手，奶奶也沖她揮手，一直揮到車子拐過山彎，再也看不見。

那一年她十八歲。

后來她再也沒有回過那個山彎。

貳

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鎮上只有一家小旅館還亮著燈。陳念住了一晚，第二天天剛亮就起了床，又坐了一個小時的摩的到了村口。

秋天的山里已經有了很重的寒意，路兩邊的芒草長得比人還高，葉子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褲腿。她站在村口往上看，老宅子還在半山腰上，黑瓦黃墻，被幾棵老荔枝樹半遮半掩著，煙囪里飄出一縷細細的煙。

她愣了一下。

有煙，就說明有人在燒火做飯。張嬸不是說奶奶三天沒吃東西了嗎？

她加快腳步往上走，到了院子門口停下來。

院門是虛掩著的，從門縫里能看見院子里的一切都沒怎么變——磨得光滑的石板地，墻角堆著的柴火，屋檐下掛著的玉米和辣椒，還有那棵她記憶里巨大的荔枝樹，如今看起來并沒有記憶里那么大，樹干蒼老了許多，樹冠稀稀拉拉的，像是也老了。

門忽然從里面打開了，一個瘦小的身影出現在門框里。

陳念差點沒認出來。

三年，對于年輕人來說或許沒什么變化，但對于一個七十九歲的老人來說，三年可以改變太多太多。奶奶劉秀蘭比她印象里矮了一大截，背彎得像一張弓，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窩深深陷下去，顴骨高高地凸出來。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上裹著深藍色的頭巾，手里拄著一根木棍。

可是那雙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在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時，忽然就亮了一下。

那種亮，像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忽然被撥了一下燈芯，又燃起了一點